信白（一）

虚影

李白最后一次见到韩信，是在长安城的初雪夜。

他刚从朱雀街的酒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壶残酒，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立在漫天飞雪里。玄色衣袍被风掀起，银枪斜倚在肩头，枪尖的寒芒混着雪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重言？”李白的声音发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踉跄着上前，想去碰对方的衣袖，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冰冷的雾气。

韩信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皇城的方向，声音隔着风雪传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太白，别碰。”

李白的手僵在半空，雪落在手背上，融成刺骨的凉。他这才看清，韩信的衣袍下摆有个破洞，边缘泛着灰败的白，像是被烈火灼烧过的痕迹。那是……长乐宫那场大火留下的。

三年前，韩信以谋逆罪被围于长乐宫，据说他单枪匹马杀了三天三夜，最终力竭，与宫殿一同焚于烈焰。李白疯了似的冲进火场，只找到半截烧熔的枪头，和一抔混着血腥味的焦土。

“你不是死了吗？”李白的声音在发抖，酒壶“哐当”坠地，烈酒泼在雪地里，晕开深色的渍，“他们说你尸骨无存，说你……”

“我是死了。”韩信终于转过身，眉眼间的锐利被一层薄雾笼罩，看不真切，“只是魂魄被什么绊住了，离不开这长安城。”他笑了笑，那笑容却像水面的倒影，轻轻一碰就碎，“或许是……还没喝够你酿的酒。”

李白忽然想起他们初遇的那夜，也是这样的雪天。韩信翻墙闯进他的酒窖，抱着酒坛豪饮，银枪靠在墙角，映着满窖的月光。那时他总笑韩信“满身杀伐气，偏爱这醉人的东西”，韩信就会挑眉，用枪尖挑过一坛新酒：“那是因为，这酒里有你的味道。”

“我给你酿了新酒。”李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哽咽，“在桃花坞，你最爱喝的那种，加了桃花蜜的……”

“去不了了。”韩信的身影淡了些，雪穿过他的肩膀，落在李白的发间，“我试过，只要离开这朱雀街三步，就会散成烟。”

从那天起，李白就在朱雀街旁开了家小小的酒肆。

他每天都会温好一坛桃花酿，放在靠窗的位置，等着那个玄衣的身影出现。韩信总是在雪停的午后到来，坐在对面，看着他喝酒，听他讲江湖趣闻，却从不碰那坛酒——他碰不到。

“昨天梦见你了。”一个雪霁初晴的午后，李白给自己斟了杯酒，眼神落在韩信虚化的指尖，“梦见我们在垓下，你枪挑楚军大旗，我在阵前为你赋诗，风里都是酒的香气。”

韩信的目光软了些，像化了的雪水：“我也记得。那天你喝多了，抱着我的枪杆喊‘重言最好看’，被全军笑了半年。”

李白的耳尖泛起红，又给自己灌了杯酒。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钝痛。他看着韩信逐渐透明的侧脸，忽然想问“疼吗”——被烈火焚烧的时候，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时候，看着他就在眼前却碰不到的时候。

可他问不出口。他怕一问，眼前的虚影就会彻底散掉。

冬至那天，长安城降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

李白的酒肆打烊后，他抱着酒坛坐在门口，看着韩信的身影在风雪里摇摇欲坠。“快撑不住了吧。”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魂魄留这么久，一定很累。”

韩信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试着像从前那样，去拂他发间的雪。指尖穿过李白的发丝，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太白，”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忘了我吧。”

“忘不掉。”李白将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你让我怎么忘？忘你枪挑的明月，忘你酒里的桃花，还是忘……长乐宫那场火里，你最后看我的眼神？”

韩信的身影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水波被搅乱。他看着李白，眼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酒……别再喝了，伤胃。”

话音落时，漫天飞雪里，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散成无数光点，混着雪花，落在李白的发间、肩头、落在那坛未动的桃花酿上。

枪尖的寒芒，衣袍的猎猎，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也想你”，都随着光点的消散，彻底融进了风雪里。

李白抱着酒坛，在雪地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雪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拿起那坛桃花酿，走到朱雀街的尽头，那里立着块新刻的石碑，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枪挑日月，酒煮山河。

他将酒倒在碑前，看着琥珀色的酒液渗进雪地里，像一滩凝固的血。

“重言，”他轻声说，伸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这次，换我等你。”

风过处，卷起地上的雪沫，像是谁在无声地应答。只是那道玄衣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有人说，朱雀街的酒肆老板总爱对着空座位喝酒，喝多了就会喃喃自语，说什么“碰不到的人，不如忘了”。可他不知道，有些影子，就算变成了虚影，也会刻在骨头上，风吹不散，雪埋不掉，就像那年桃花坞的酒，甜得让人记了一辈子，也疼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