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劫,桃花约
忘川河畔的三生石前,总飘着若有似无的桃花香。
诸葛亮握着那把缠满红线的玉剪,指尖划过石面上模糊的刻痕。三生石能照见轮回往复,此刻却只映出他素白的衣袍,和袍角那点洗不褪的暗红——那是当年赵云血染的琴谱,灼烧后留下的印记。
“仙君,该续红线了。”引路的白无常捧着姻缘簿,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低声提醒,“今日有对痴儿,需在奈何桥头系上此生羁绊。”
诸葛亮点头,转身时,玉剪上的红线缠上指尖,勒出浅浅的红痕。自他舍弃仙骨,以武陵仙君的身份掌管人间姻缘,已过了九百九十九年。当年神树前的誓言犹在耳畔——他愿以仙元为祭,换赵云魂魄不灭,世世轮回,只是代价是:二人永不能在神树下系上属于自己的红线,且赵云每一世,都会忘记前尘。
第一世,赵云是长安城里的少年将军。
诸葛亮化作游方的琴师,在上元灯节的朱雀街遇见他。那时赵云正策马而过,银枪挑着盏走马灯,灯影里映出他英挺的侧脸,竟与当年长坂坡上的模样有七分相似。
“先生的琴弹得真好。”赵云勒住马,灯笼的光落在他眼底,像盛着星子,“只是调子太哀,倒像有诉不完的心事。”
诸葛亮指尖一顿,琴弦发出声轻颤。他抬头时,正看见赵云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玉佩递过来:“这玉佩能安神,先生若不嫌弃……”
玉佩撞上琴身的瞬间,诸葛亮忽然想起狼居胥山的桃花酿,想起木楼里交叠的手。他接过玉佩,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枪茧,那触感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在下赵云。”少年将军笑得坦荡,“敢问先生高姓?”
“亮。”他轻声说,喉结滚动,“诸葛亮。”
那一世,他们成了挚友。赵云在沙场征战,他在帐中谋策,银枪与羽扇并立,竟也创下一段佳话。只是每当赵云问起“为何总觉得与先生似曾相识”,诸葛亮都只以“或许是前世有缘”搪塞。
直到赵云战死麦城的前夜,他将那枚玉佩还给诸葛亮,低声说:“若有来生,我还想再听先生弹《凤求凰》。”
诸葛亮看着他闭上眼,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玉剪在掌心攥得生疼,他知道,这一世的红线已尽,下一世,赵云又会是全新的模样,眼里再不会有他的影子。
第二十七世,赵云是江南水乡的绣郎。
诸葛亮寻到他时,他正坐在桃花树下绣一幅《龙战于野》。指尖拈着银针,动作轻柔,与记忆里持枪的模样判若两人,可低头时专注的神情,却与当年在实验楼里磨零件的少年重合。
“这龙绣得真好。”诸葛亮站在篱笆外,看着他指尖的银针穿梭,“只是龙尾处的鳞,少了点锋芒。”
赵云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先生也懂刺绣?”
“略知一二。”诸葛亮走进院子,捡起他掉落的丝线,“我曾见人绣过真正的龙,枪尖上的龙纹,比这更烈。”
赵云的脸忽然红了,低下头继续刺绣:“家父是退伍的老兵,总说我该学些阳刚的手艺,可我就爱这些针线……”
“手艺无分贵贱。”诸葛亮蹲在他身边,看着绣绷上的龙渐渐鲜活,“能安身立命,能寄寓心意,便是好的。”
那一世,他们一起在桃花树下绣完了那幅《龙战于野》。赵云说要把它送给诸葛亮,他却摇头:“留着吧,或许将来,会有懂它的人来取。”
后来赵云染了风寒,缠绵病榻。弥留之际,他拉着诸葛亮的手,轻声说:“先生,我总梦见一片桃花林,林里有个人在弹琴,可我看不清他的脸……”
诸葛亮握住他逐渐冰凉的手,将那把缠满红线的玉剪放在他掌心:“那是你的心,在等一个人。”
第七十三世,赵云是塞外的马匪。
诸葛亮找到他时,他正骑着黑马,在戈壁上追逐落日。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弯刀闪着冷光,看见诸葛亮的瞬间,他勒住马,眼里满是警惕:“你是谁?”
“一个迷路的旅人。”诸葛亮扬了扬手里的桃花枝——那是他从桃花源折来的,竟在塞外活了下来,“想借宿一晚。”
赵云挑眉,忽然大笑起来:“有趣,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有带桃花的旅人。”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手下,“跟我来,我帐里有烈酒。”
那夜的篝火格外旺。赵云给诸葛亮斟酒,酒液溅在他手背上,烫得他缩了缩手。“你怕烫?”赵云打趣道,“看着像个文弱书生,倒比我们这些糙汉子还娇贵。”
诸葛亮看着他喝酒时扬起的脖颈,喉结滚动的弧度,忽然想起那年在小吃街,他说“要你一辈子吃我带的早餐”。他伸手,想去碰赵云的喉结,却在半空停住——指尖的红线又勒紧了些,提醒他不可越界。
“你这人真奇怪。”赵云把酒碗往桌上一放,“总盯着我看,难不成……你认识我?”
“不认识。”诸葛亮收回手,指尖的红痕更深了,“只是觉得,将军(此处“将军”是马匪间的戏称)的眼睛,像极了我一位故人。”
后来赵云在一次火并中中了埋伏,临死前,他将那把弯刀塞进诸葛亮手里:“这刀……陪我杀了无数人,也护了我无数次。现在给你,别像我一样,活成孤魂野鬼。”
诸葛亮抱着弯刀,站在漫天黄沙里,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知道,这一世的红线又断了,而他的仙元,也随着赵云的魂魄离体,又弱了几分。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第八十世,赵云是现代都市的消防员。
诸葛亮在一场火灾现场找到他时,他正背着个小女孩从火场冲出来,头盔上的烟灰蹭在脸上,像幅潦草的画。看见诸葛亮站在警戒线外,他忽然愣住,手里的水带“啪”地掉在地上。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赵云摘下头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我总觉得,你的眼睛很熟悉。”
诸葛亮看着他胸前的编号——0707,那是他们初遇的日子。他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泪光:“或许吧。”
那一世,他们成了邻居。赵云总在出警前敲诸葛亮的门,说“帮我照看一下窗台的多肉”;诸葛亮则会在他归来时,递上一杯温热的桃花茶,看他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样子,与前七十多世重叠。
“亮,我发现个秘密。”一个雨夜,赵云浑身湿透地闯进诸葛亮家,手里攥着枚焦黑的玉佩——那是他从火场废墟里捡的,“这玉佩上的花纹,和你琴上刻的一样。”
诸葛亮的心猛地一缩。那是他这一世特意在古琴上刻的桃花纹,竟与第一世的玉佩暗合。
“可能……是巧合吧。”他别过脸,不敢看赵云的眼睛。
赵云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不是巧合。”他的声音带着笃定,“我每次看到你,心里都像有团火在烧,说不出的熟悉,说不出的……想靠近。”
诸葛亮的眼眶终于红了。他看着赵云眼里的光,那光穿越了八十世的轮回,从未熄灭。可他不能回应——神树的诅咒还在,只要他点头,赵云便会在三日内遭遇横祸,魂魄飞散,永无来世。
“对不起。”他用力挣脱赵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不合适。”
那之后,赵云出警时再也没敲过诸葛亮的门。直到三个月后,新闻里播报一场仓库大火,消防员赵云为救被困群众,牺牲在坍塌的钢架下。
诸葛亮赶到现场时,只找到半块烧焦的古琴碎片,上面还沾着点桃花的灰烬。
第八十一难,是在桃花盛开的神树下。
诸葛亮的仙元已耗尽大半,鬓发全白,看上去像个垂暮的老者。他握着那把缠满红线的玉剪,站在三生石前,看着赵云的魂魄从轮回通道里走出。
这一世的赵云,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眉眼干净得像张白纸,看见诸葛亮的瞬间,他愣住了:“老爷爷,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诸葛亮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泪:“这里是……你的归处。”
他举起玉剪,剪断了自己与赵云之间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牵绊。神树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漫天桃花落下,化作无数红线,缠绕在两人之间。
“你是谁?”赵云看着他,眼里渐渐浮现出迷茫的熟悉感,“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我是诸葛亮。”他轻声说,仙元在体内剧烈冲撞,每说一个字,都像有刀在割他的魂魄,“是等了你八十世的人。”
赵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麦城的雪,江南的绣绷,塞外的篝火,火场的浓烟……还有一片灼灼的桃花林,林里有个白衣人在弹琴。
“桃花……”他喃喃自语,忽然抓住诸葛亮的手,“我想起来了,我要听《凤求凰》,你还没教我弹完……”
诸葛亮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知道自己快要消散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把玉剪塞进赵云手里:“拿着它,若有来生……”
“没有来生!”赵云紧紧抱住他,眼泪落在他逐渐透明的衣袍上,“我不要来生,我只要你!”
神树的桃花落得更急了,将两人紧紧裹住。诸葛亮看着赵云眼里的泪,忽然笑了——原来九九八十一难的尽头,不是忘记,而是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再一次,爱上你。
“赵子龙。”他的声音轻得像桃花瓣,“记得……要在桃花树下,等我。”
最后一片桃花落下时,诸葛亮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风里,只留下一把缠满红线的玉剪,和赵云撕心裂肺的哭喊。
很多年后,有人说在武陵的桃花源里,总能看见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守在一棵巨大的桃树下。他手里总握着把玉剪,剪上缠着红线,每当桃花盛开,他就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树下,轻声说:“亮,我学会弹《凤求凰》了,你听……”
风过处,桃花簌簌落下,像是谁在回应他的话。而那把玉剪上的红线,不知何时,悄悄缠上了他的指尖,一如当年,在神树下,那未完成的羁绊。
原来真正的红线,从不需要神树见证。它藏在每一世的相遇里,刻在彼此的骨血中,纵有八十一难,纵有前尘尽忘,爱,总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