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烬
赵云最后一次踏入桃花源,是在暮春。
他来时没有策马,玄甲上的龙纹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淡的轮廓,银枪的枪尖裹着层厚厚的锈,像是从泥里刚捞出来的。诸葛亮正在桃树下收茶,看见他的瞬间,指尖的竹篮“哐当”坠地,晒干的桃花茶撒了满地,像碎掉的云霞。
“你……”诸葛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看着他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看着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突然说不出话。
赵云笑了笑,那道疤在他脸上扯出狰狞的弧度。“弄丢了点东西。”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抬手想拂去诸葛亮肩头的落瓣,却在半空停住——仅剩的右手布满老茧,指节扭曲,显然受过极重的伤。
诸葛亮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抚过那些凹凸的伤痕,指尖冰凉。“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在发颤,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琴弦。
“北伐失利。”赵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残臂,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断了左臂,弃了枪,才从乱葬岗爬回来。”
那夜的琴室没有点灯。
赵云坐在琴案旁,听诸葛亮用颤抖的手指拨动琴弦,《凤求凰》的调子被弹得支离破碎,每个音符都像浸了苦药。他闻到诸葛亮身上的桃花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是这几年为了给他寄疗伤的药膏,亲手炮制的。
“别等了。”赵云忽然开口,声音比雁门关的寒风还冷,“我已是废人,护不了家国,更护不了你。”
琴弦“嘣”地断了一根,尖锐的声响刺破暮色。诸葛亮转过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亮他苍白的脸。“我等的,从来不是那个持枪的赵子龙。”他说,“是那个会在桃花树下编花环,会笨手笨脚研墨的人。”
赵云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他想起当年在狼居胥山,诸葛亮扑进他怀里时,桃花酿的甜混着血腥气;想起木楼里相握的手,琴案上晕开的血珠;想起那句“我们回家”。可现在,他连握紧对方的力气都没有了。
“桃花源不该染我的晦气。”他站起身,残袖在风中摆动,“明日我便走。”
诸葛亮没再拦他。只是在他转身时,轻声说:“琴案上的桃花酿,是你最爱喝的那坛。”
赵云的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他走的那天,诸葛亮没有去送。
他坐在琴室里,一遍遍地摸着那根断弦,直到指尖被割出血。窗外的桃花落得厉害,像是要把整个桃花源都埋进粉色的雪里。他想起赵云说过,枪能护家国,亦能筑家宅,可现在,那杆枪早已锈在乱葬岗,家宅也只剩他一人。
秋分时,北伐的捷报传到了武陵。
报信的士兵说,赵将军拖着残躯,在最后一战中身绑炸药,与敌军主帅同归于尽。临终前,他怀里紧紧揣着个锦囊,里面是片枯干的桃花瓣,和半块被血浸透的琴谱——正是当年未教完的《凤求凰》。
诸葛亮听完,只是平静地给士兵沏了杯桃花茶。士兵走后,他才缓缓走到墙边,取下那杆赵云留下的锈枪。枪杆上,刻着行极浅的字,是用他当年的玉簪尖刻的:龙涎绕桃夭。
字迹早已模糊,像他们之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那年冬天,桃花源下了场罕见的大雪。
诸葛亮抱着焦尾琴,坐在赵云盖的木楼里,弹起了完整的《凤求凰》。琴弦振动的声音很轻,混着雪花落在屋顶的簌簌声,像是在跟谁低语。
弹到一半时,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帕上染开点点红梅。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这几年为赵云炮制伤药,早已损伤了肺腑,只是一直强撑着。
他挣扎着起身,将那杆锈枪搬到桃树下,又将那半块血染的琴谱埋在土里。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漫天飞雪,忽然笑了。
“赵子龙,你看……”他轻声说,气息越来越弱,“桃花开了。”
雪地里,他素白的衣袍渐渐被染成红色,像极了那年赵云战甲上的血。而他怀里的焦尾琴,最后发出一声轻响,像是谁在遥远的地方,回应了他的琴音。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武陵仙君。
只有那片桃花源,每年春天依旧开满桃花。有人说,在落英缤纷里,总能看见个白衣人在抚琴,琴音哀婉,像在等谁归来。也有人说,夜深时,能听见桃树下有枪风响动,却总也找不到持枪的人。
又过了许多年,有个砍柴的樵夫在桃林深处,发现了两具相拥的枯骨。一具骨殖旁,躺着杆锈迹斑斑的银枪;另一具怀里,抱着架断了弦的古琴。
而他们相握的指骨间,夹着片早已化入尘土的桃花瓣。
风过处,桃花簌簌落下,像是谁在轻轻叹息,又像是未完的琴音,在空寂的桃花源里,缠缠绵绵,直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