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传闻中的小表舅

话说这杨家小表舅是家中老幺，到底只是占了大辈分，这年纪与元主事相差不大，打五岁起就一直在陈夫子的私塾读书。

只是杨家小表舅不与陈夫子一块住，江州的双亲忙生意并不常来，将孩子丢在了西街的屋。这偌大的宅院总是空荡荡。

而秋老四与钱梦娘的事，杨家小表舅是全部知道的，不像璎姑娘那般掐头去尾。陈夫子的独女陈家小姐是在璎姑娘满月后发现秋老四与钱芸娘的事。钱氏人常唤她芸娘，梦娘只有秋老四一人唤。彼时，杨家小表舅十岁。

两夫妻日日吵夜夜吵，孩子哭了也吵。陈家小姐被说是善妒，一气之下带了孩子回娘家。这时，璎姑娘还有两日过周岁。

陈家小姐哭哭啼啼又被陈夫子训了一顿，在娘家待了不到一日又与秋老四回去了。璎姑娘的周岁礼上，这对夫妻和谐了一天。

奈何钱芸娘始终要与秋老四撩拨，陈家小姐又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半月后，秋老四被逼着来陈家接人还住了两三日。

这两三日吵闹也没停，陈夫子那冷清的屋都因这对夫妻吵架热闹了起来。不过，陈家小姐又与秋老四回去了。

谷雨那日，头一回来秋家的杨家小表舅头是帮陈夫子给陈家小姐送银钱的。府里的下人似乎对这吵骂声见惯不怪，十岁的杨家小表舅只想快些回去，这里属实是压抑又闹心。

一连串碗筷摔碎的声音，杨家小表舅都知道是掀桌子了，府里的下人只带到了这里。推开那有些烫手的屋门，两个大人还在吵，全然不在意或者说没发现自己的到来。

这是杨家小表舅第一回见到小外甥女。满地狼藉，一阵吵骂，只有个小娃娃安静地抓地上的米饭吃。显而易见，小娃娃是从床上摔到地上的。

小脸蛋上有血痂，手脚也都有擦伤和青紫。偏生这干瘦的娃娃皮肤白皙，伤就被衬得触目惊心。幸亏这倒春寒，小娃娃穿了厚厚的袄子。

杨家小表舅皱着眉头去了里头把小外甥女拎出来，果然吵架的两个大人还在里头，全然没发现女儿不见了。小娃娃倒是好脾气，被自己这样拎着都无所谓。

十岁的杨家小表舅在秋府老婆子的指挥下学会了怎么抱刚过周岁的小娃娃，正在外头给自己小外甥女喂糊糊吃。

杨家小表舅见吃饱喝足的小外甥女趴在自己身上睡了，睡梦中被里头巨大的声响吓到了还会拍两下背哄小外甥女接着睡。

雨渐渐小了，十岁的杨家小表舅带着小外甥女要去还给秋家的老婆子。就因为小外甥女一声咿咿呀呀的哥，杨家小表舅鬼使神差地抱着个小奶娃回了家。

“少爷，你从哪抱来的娃娃。”暖阳看着在杨霄怀里的小娃娃不免头疼，以前只爱喂些猫儿狗儿，如今直接捡了个奶娃娃回家。

“暖阳，叫我阿霄。”杨霄把油纸伞给了暖阳收，双手抱着小外甥女去了屋内，“帮我喊茹嬷嬷。”

“嬷嬷去外头买菜了。”暖阳跟上杨霄，看着床上熟睡的小奶娃无奈地说，“你从哪儿找来的。”

“糟了，忘记办事。”杨霄懊悔地拍了脑袋，还得再去秋家一趟了，“我再去趟秋家。”

秋家照旧是井然有序，杨家小表舅将银钱交给了秋老太太，着急回去看那可怜的小奶娃了，毕竟家里头除了暖阳这一个女眷就只剩小厮了。

刚过周岁的小奶娃被茹嬷嬷抱在怀里逗得乐呵呵，杨家小表舅松了一口气，小家伙真是不怕生，日后被拐了可怎么办。杨家小表舅的食指被小奶娃的一只小手抓住了，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牵挂。

“你叫什么名呀？”茹嬷嬷和蔼地问着咿咿呀呀的小奶娃，暖阳在一边安静地陪着。杨霄替这还说不清话的小娃娃回答道：“贝贝，宝贝的贝。”

最令杨家小表舅感到无奈的是小外甥女在自己这里养了三日都没人来接。秋老四与陈小姐以为小奶娃被姥爷姥姥养着，陈夫子与杨家娘以为秋老四与陈小姐养着小奶娃。

“贝贝，乖。”杨霄揉了揉小奶娃的脑袋，让小奶娃别打扰自己的功课。“哥……哥……”

眼见过了一月，小奶娃还在杨家待着，不过脸颊肉了不少。杨家小表舅看小奶娃跌跌撞撞地扑进自己怀中满足地笑了，这是小奶娃第一次会走路。

“贝贝，你这小懒虫总算肯走路了。”杨霄熟练地抱起小奶娃，捏了捏小奶娃的小手。提了热汤进来的暖阳似笑非笑地对杨霄说道：“贝贝可不是懒虫。她起得比你早。”

“我不就今日晚了些，你别与我气。”杨霄抱着小奶娃，一路跟在暖阳后头去认错，“我定日日起早，绝不害你挨训。”

“君子远庖厨。”

“我不是君子。”

“你出去，待会溅到贝贝。”暖阳开始赶人，这小奶娃要是被油滋到，那身上得烫层皮。杨霄应了声好，又死皮赖脸地问：“那还给我熬粥喝吗？”

素来咿咿呀呀的小奶娃说了个要字，两人都被逗笑了，也真就重归于好了。小奶娃伸手朝暖阳要抱抱，被杨霄抱了出去，说是过会儿再让姐姐抱。

这时，又气回娘家的陈小姐找着父母要看女儿，这下才发现女儿不在陈家，急匆匆跑去秋家喊人了。

杨家小表舅拿了拨浪鼓逗怀里的小娃娃，而家里的门槛就要被踏破了。茹嬷嬷与暖阳错愕地看着这一群人，长辈们交谈一阵后，茹嬷嬷去喊了这小少爷。

杨家小表舅抱着熟睡的小奶娃走到前院，挨了一顿训后，依依不舍地将好不容易养胖些的小奶娃交了出去，还嘱咐表姐多注意些。

转眼到了夏至，杨家小表舅又去了一趟秋家，这次是去送荔枝的，更是借机看看那白嫩的小奶娃。

谷雨阴潮，夏至酷热，不变的是表姐夫与表姐的吵骂声。杨家小表舅在院中看见了小外甥女。小脸被日头晒得通红，小手端着木碗吃饭，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晃着脚，一不小心摔倒了疼到大声哭泣，而眼生的嬷嬷只在亭子里吃桃。

杨家小表舅放下了那篮红彤彤的荔枝，三步作两步将小外甥女抱去了亭子避暑，更闻见了饭菜馊了的味。这脸可是险些着地了，杨家小表舅再仔细一看这小外甥女长了汗疹，脸上有好几处挠破了。

“你可是秋家的嬷嬷？”

“有事？”

秋老太爷还在上朝，遂杨家小表舅一手抱着小外甥女，一手提着那篮荔枝问着府中下人找到了秋老太太。秋老太太并不喜欢璎姑娘，因为太爱哭闹又常常生病，还总是不太机灵的样子。

“为何我小外甥女在院中晒太阳，而那嬷嬷在亭子里吃桃。”

“为何没请大夫给她看看。”

“为何摔了哭了都没人肯抱抱她。”

秋老太太被十岁孩童兴师问罪，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这才仔细看了看小孙女，才觉这小郎君说得是不假，汗疹的确是多了些，只不过她可没让孩子在这大热天晒太阳。

“秋家请不到一个心善的嬷嬷，难道还请不起一个郎中看病？”

“秋家是官宦世家，是陈家高攀了，但我们也不爱占人便宜。”

“我带小外甥女回家养。我们杨家的孩子还轮不到吃秋家赏的那馊了吧唧的饭菜。”

“还有请老太太您管教好儿子，莫要在我们小老百姓面前失了脸面。小辈以为纵使是夫妻，不问自取也还是偷。”

杨家小表舅连带着荔枝都拿走了，哄着哭哭啼啼的小外甥女回家。而那嬷嬷便被老太太叫去问话了，原来这嬷嬷是钱芸娘的姨母，就连陈小姐都还不知道。

“贝贝乖，不哭不哭。哥带你回家。”

“姐姐煮了绿豆汤，嬷嬷煮了银耳羹。”

“我们再不吃那馊饭馊菜。”

两刻钟后，杨家小表舅带着哭累的小奶娃回来了，喊着茹嬷嬷与暖阳帮忙。忙活好一阵，大夫走了，小奶娃趴在杨家小表舅的胸膛上睡，还是喜欢抓着杨家小表舅的食指。

“高门大户怎会如此，可怜贝贝这白嫩的小脸蛋，留疤可怎么办？”暖阳心疼地看着被挠破的几处。怕吵到孩子，杨霄压低了声音说：“连饭菜都馊了。表姐那两口也是，吵架全不顾孩子。”

隔日，杨家小表舅下了私塾，拉了陈夫子到家里头。说实话，杨家小表舅看得出陈夫子因为不喜欢表姐夫，连带也不喜欢璎姑娘。但表姐跟被下降头似的，私塾又忙，陈夫子的确管到有心无力。

陈夫子见茹嬷嬷怀里的小娃娃浑身没一块好的，不禁皱起了那眉头，瘦瘦巴巴的，也就剩肤白这个长处了。陈夫子严肃惯了，喜欢板着脸，见小娃娃笑着跑来扑到自己身上喊了一声爷，这声音倒是悦耳。

“抱……抱”

陈夫子一颗心都要化开了，抱着小奶娃亲自喂些吃的。不过小奶娃像是知道一碗水端平，伸手握住了边上杨家小表舅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