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夜妄望着天,明明银月洒下皎白清辉,照着神隐的大地格外清寂,可他此刻却觉得夜色浓得化不开,如墨汁浸透了整片天地,连高悬天际的明月,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色阴霾。
天夜妄立在破碎的荒原地脉上,裂缝一寸寸蔓延至他脚边,继而骤然停止,男人沉息良久,周身神力翻涌,却带着摧枯拉朽般的死寂。
他的目光注视着那缕即将消散的、淡得几乎要融入夜色的魂魄,那是月下悠,是他放在心尖上,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妻。
她的魂灵碎片脆弱如风中残烛,每一丝飘散,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剜着他仅剩的、尚未被虚妄吞噬的神智。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消散。
所以他必须救她。
指尖凝起最纯净的神明之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月下悠的魂魄,那力量温柔到极致,生怕稍一用力,就彻底碾碎这抹仅存的念想。
因为爱她,所以他便抹去她和他的爱。
他忍着神魂被虚妄撕扯的剧痛,一步一步,朝着月都的方向挪移。
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泛起阵阵涟漪,他体内的力量在疯狂暴动,虚妄的低语在脑海中盘旋,叫嚣着让他放弃,让他彻底沉沦。
可只要触碰到掌心那缕微弱的魂魄,他便又能咬紧牙关,撑住最后一丝清醒。
他的力量一边消散,一边凝聚,修复着脚下的土地,他的错,便也该由他来弥补这崩坏的地脉。
……
终于,天夜妄将月下悠的魂灵稳稳送入月都的入口,那是月下悠某年冬日带着他来看的银月林海。
那里,萤火飞舞,灯火明亮,星空、海浪与海天连成一线,美极了。
天夜妄却没有继续走进去,他只是呆呆地注视着那缕魂灵落入林海的入口,渐渐归于安稳。
在他的眼里,月光重新变得温润,护住了她最后的生机,天夜妄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瞬。
可他清楚,虚妄未除,他这具被掌控的身躯,这颗被污染的神魂,终究会成为月都、成为妻女最大的劫难。
没有丝毫犹豫,天夜妄抬手,将神明之力凝聚于眉心,开始封锁自己的记忆。
从眼睁睁看着月下悠浴血奋战,到自己亲手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痛苦与挣扎,他不会忘记。
但只有月下悠还活着,她们的孩子还活着的消息,月下族人的消息,这些他必须要抹去。
封印落下的那一刻,钻心的痛楚席卷全身,那是硬生生将神魂剥离、将记忆割裂的痛,比肉身遭受万箭穿心还要难忍。
他闷哼一声,唇角溢出鲜血,天夜妄甚至不记得自己到底已经流了多少次血了,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他不能记得,一旦记得,残存的意识便会被无尽的悔恨吞噬,一旦记得,他便会被情绪掌控,那么……
这具身躯必然会再次被虚妄掌控,再次失控,冲向他想要守护的人。
封锁完记忆,天夜妄看向自己的肉身。
这具曾经执掌神明之力、也曾护佑一方的身躯,如今早已被虚妄侵染,布满了黑暗的纹路,成了祸患的根源。
他拖着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朝着神隐中心点走去。
神隐中心点是所有灵力、魔法流向的必经之处,也是最适合成为孤寂禁地的地方。
他要将自己镇压于此——这里空间壁垒厚重,神力压抑,是镇压一切邪祟与祸患的终极之地。
所有灵力和魔力都会经由他的阵法成为封印他的最佳养料。
他站在中心点的中央,抬手引动天地间的封印法则,金色的神纹从地面蔓延而出,层层叠叠,将自己的肉身牢牢包裹。
每一道神纹落下,都带着他毕生的神明之力,将肉身彻底镇压、封印,让这具被虚妄占据的躯壳,永远困在这死寂之地,再无出世的可能。
做完这一切,天夜妄觉得自己残存的意识漂浮在虚空之中,浮浮沉沉。
记忆终究没能彻底隔绝,过往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疯狂地涌入他的神识。
他看到了,看到了被虚妄彻底掌控的自己,如同没有灵魂的傀儡,邪笑着立在月都之上。
而月下悠,他的妻,身着他亲手所制成的浅绿礼裙,手持长弓,周身月光散尽。
那是吃下了速魔生的体现,魔力紊乱但迅速提升至最强顶峰,她的发丝凌乱,唇角染血。
每一次拉弓,都在消耗自己的灵魂本源,可她的眼神依旧倔强,死死射出三箭。
三箭,她用尽毕生修为,射出了致命三箭,箭尖裹挟着月下悠全部的魔力,狠狠射向了他的心脏。
她重伤了虚妄,也惹怒了虚妄。
可速魔生的效果,他明白,她知道,他们都心知肚明,他就这么透过自己的身躯,用自己的眼眸看着她。
看她油尽灯枯,魂魄摇摇欲坠,目光却依旧朝着他的方向,带着无尽的恨和怨,守着城。
那是他的小信徒,那个向来温柔如水、调皮的唯一的信徒,为了守护族人,为了除去敌人,拼上了一切。
紧接着,更残酷的画面袭来。
他看到自己的手,毫无意识、毫无感情地抬起,狠狠穿透了同为神明的墨树的心,捏碎,丢弃,看着他消散凡尘。
他看着被自己重伤的月下族长老的身躯,长老布满怨恨和痛苦的眼看着他,以身,以魂,以精血献祭,只是为了困住他片刻,为族人争取更多的逃生时间。
下一秒,结界困住了虚妄,而长老们在他的眼前,作漫天流萤,消散在天地之间。
那是真心待他、护着月下悠的长辈,是他曾经敬重的人。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所为,是他被虚妄掌控后,犯下的滔天罪孽。
“不——”
残存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嘶吼,无尽的悔恨、痛苦、绝望,如同汹涌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所有的一切都刻骨铭心,他想起与月下悠初识的美好,想起相守的温情,想起妻子依偎在身旁的岁月。
想起那场纷飞的霜雪里最亮眼的月色,他的月光垂怜,吻上了他。
那些温暖的时光,与眼前血淋淋的画面形成极致的反差,狠狠撕扯着他的神魂。
天夜妄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会想到自己倾尽所有,赌上自己的一切,以神明之躯永坠深渊为代价,换来的……
只是妻女短短十二年的平安。
十二年,不过是神明弹指一瞬。
而如今在意识坠入深渊的这一刻,他却勾起唇角笑了笑,想到他为月下悠选择的未来,便安然阖眼,坠落深渊。
他虽然要被镇压在神隐中心点,意识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永生永世。
承受着回忆的折磨,承受着亲手伤害至亲之人的悔恨,承受着知晓妻女平安转瞬即逝后的生离死别的苦涩。
虚妄也依旧在意识深处疯狂狞笑,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抵抗,去封印自己。
但是悠儿和他们的珍宝会安全地度过余生的……
她们会幸福地……
活下去。
意识一点点下沉,深渊之下,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是永世不得解脱的痛苦。
以及流于心间的最后一丝满足。
他闭上眼前望向的是月都的方向,仿佛能看到妻女未来相逢,在那座城安稳生活的模样,那是他用一切换来的、仅存的慰藉。
只要她们能安稳活过余生,哪怕他永坠深渊,哪怕他神魂俱灭,哪怕永生永世被悔恨与痛苦吞噬,也心甘情愿。
最终,天夜妄的最后一丝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深渊,被黑暗与虚妄彻底吞没。
神隐中心点的封印愈发厚重,那具被镇压的肉身,永远沉寂在禁地之中,而那份深入骨髓的爱与悔恨,也随之凝固。
那份倾尽一切却只换来短暂平安的悲怆,化作了神隐之中,最无声也最绝望的神明悲歌,在天地间久久回荡,永不停歇。
封印的余烬光芒震向神隐的四周,虚妄自然不愿随了天夜妄的意,他在被封印镇压全部意识的那一刻爆发出极强的扭曲咒怨。
“我要你们月下族,天夜妄,都彻底受神隐之人唾弃!!”
“吾愿以三寸识灵化怨咒,诅咒他们受万人唾骂!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