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妄念，唯寄雪间月（31）

天夜妄浸没在无边的虚空里，几乎察觉不到时间的变化。

　　他只感受得到自己处于一座永不见天日的深渊里，哪怕拼尽最后一丝破碎的神力，也无法逃离这里。

　　这样的感受，反而令他安心不少，他的身躯会随着时间和阵法而一点一点磨成残灰，最终堙灭在黑暗里。

　　这是他为自己，为虚妄选择的牢笼。

　　反正，天夜妄本就该不见天日，永远隐藏在黑暗里。

　　他笑着，融于黑暗。

　　虚妄的咒怨，他听不见，神隐的月光，他看不见，而那缕他的月光，往后余生，只愿她……

　　年年安好，岁岁常欢。

　　……

　　漫长的时间在流逝。

　　每过一日，身躯的温度就冷一分。每过一年，天夜妄意识里的光就淡一分。

　　他从一开始便看尽自己的往后余生，他的结局早已经定下，他从不奢求半分奇迹降于他身。

　　所以，当他再一次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见神隐的月辉，嗅到那缕属于月下悠种下的寄月寒的花香时……

　　那一刻，他恍然如梦如幻。

　　下一瞬，无尽的怨恨和悔意席卷而来，他恨自己为何还未死去，又恨虚妄在日日夜夜的深渊里竟还能将他开始消散的身躯凝化出实体，借着缝隙逃出深渊。

　　他恨啊！他怨啊！可他依旧无能为力。

　　……

　　天夜妄再次看着属于他的最后一缕月光消散，从指尖溜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山崩地裂的变故。

　　月都的月光终究还是淡了。

　　虚妄循着气息，逼近了那方净土，让他的妻又一次因为他而自刎于世。

　　而自己在意识最深处中疯狂地嘶吼，想要冲破桎梏，想要再次撑起神明的羽翼，可肉身被牢牢掌握于虚妄手中，他的神魂随着被深渊困住而虚弱。

　　就连虚妄都已经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天夜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自己拼尽一切守护的月光，再次蒙上阴霾。

　　他倾尽所有，自封记忆、自镇肉身、自坠深渊，舍弃所有爱恨，到头来，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月下悠的幸福余生。

　　这场他自以为是上天的垂怜而靠近他的月色，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落空的奢望。

　　月下悠，那道他漫长岁月里的绚烂之月，从一开始，或许就不该属于他。

　　他以为的救赎，不过是延缓了离别，他以为的平安，不过是偷来的十二年时光。

　　十二年，才短短十二年啊……

　　他的悠儿，他的小信徒竟然只安稳了十二年。

　　天夜妄想起初见月下悠时，她立在月光下，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想起他们相爱时，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于那霜雪纷飞的寒风里，互诉心意。

　　想起她执弓射箭，血染衣襟，是为了杀他。

　　想起他亲手震碎长老身躯时，那刺骨的冰凉。

　　想起他救下她魂魄时，那撕心裂肺的不舍，想起他封印自己时，那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一生，他身为神明，却护不住心爱之人，守不住她的城，犯下滔天罪孽，留满身伤痕。

　　到头来，不过一场梦幻泡影。

　　月下悠是月下族的月下悠，一生都在为了月下而战，所以那道熟悉的誓言响起时，天夜妄随着她一起起誓。

　　哪怕，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我愿意娶你为妻，愿生生世世永结同心，你可愿意？】

　　【我，月下悠，愿生生世世陪伴天夜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记忆里的誓言如同惊天雷鸣般炸响在他的脑海，天夜妄才恍然惊觉他从未忘记那场婚礼上的誓言。

　　也从未停止对小信徒的爱意。

　　天夜妄在识海落下一滴泪，呢喃道：“足够了，你恨着我，这便足够了，小信徒。”

　　你不记得，那便足够了。

　　所有的爱与恨，痛与悔，所有的罪孽枷锁，就都由他记着吧。

　　天夜妄凝聚着那些情感而生的力量，看着那个月下族的孩子拼死重创虚妄，心头是止不住的痛。

　　下一秒，他看着月下族的少女倒在地上，含泪看着他的身后，天夜妄知道她在看什么。

　　在看他的妻子用同样的办法杀他第二次。

　　只是这一次，他无法救下他的月光了。

　　他的月下悠，永逝凡尘。

　　他的爱，随月辉，碎裂成沙。

　　“月下悠……”

　　“小信徒，小圣女……我的悠儿……”

　　“怎么就遇上我这个祸害了呢……怎么就让你……活得那么累了啊……”

　　“小信徒……下辈子，你幸福好不好……”

“不要……遇到我这个祸害了……”

　　月下之都的月光落不到他身上，就像那缕属于他的月色消散，便再无为他停留垂怜的例外。

　　天夜妄的月色，存在于那场霜雪寒风里，不在身侧，不在月下，不在都城……

　　亦不在凡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