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夜妄几乎是逃离般的转身离开了那条河川边,他不敢再看那个还在昏迷的孩子一眼,他怕自己多看一眼,灾难就会降临在她身上。
他跌跌撞撞返回神隐,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气力也随着他看见那棵参天古树时消散。
“悠儿……”天夜妄苦涩呢喃,他犹如丧家之犬般爬着靠近了那棵古树。
一身残破的躯壳,硬撑着最后一缕气,他像株被狂风折断的古木,就这么踉跄着爬到那棵古树下,黯然闭了双眸,安心一笑。
就好似能重回这棵树边,便已是他此生最后的一点慰藉。
一息,两息,三息……
天夜妄的指尖颤了颤,他茫然地睁开眼,抬眸望向古树枝桠上萦绕着的魂息。
细碎,残破,却残存着一丝魂灵的浅绿魂息……
那是……
月下悠!
天夜妄陡然睁大了眼眸,心口处就像是被强制打下了一针强心剂,竟出现了回光返照,他挣扎着扶着古树树壁起身凝视着那缕魂息。
天夜妄颤声唤道:“悠儿?”
魂息绕着那古树枝桠转啊转,不曾理会他的呼唤。
天夜妄接着又唤道:“月下悠……”
浅色的翠绿魂息在枝桠上停滞一瞬,幽幽向下飘了飘,天夜妄眼眸瞬间一亮。
他本打算以命血祭月下族人,将这千疮百孔的自己彻底献祭,以此换得解脱。
哪怕是一秒的解脱,只要能结束这一切……他便也知足了。
可指尖触碰到干裂的土地,鼻尖便萦绕进一缕极淡的魂息。
那是独属于月下悠的味道,清冷如月光,脆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又执拗地在空气里游丝般缠绕。
天夜妄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甚至不敢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只凭着本能睁开双眼,去寻着那气息。
只一眼,他便看见了那缕在他生命中不可替代的绚烂魂息,它就这么随着风,在枝头摇啊摇。
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他颤抖着伸手,却不敢去碰,指尖颤了又颤,最后身为神明的天夜妄也只敢轻轻唤她的名字。
得到那缕魂息稍稍一丝回应,那一瞬间,积压的所有痛苦与爱意如海啸般反扑。
救下她,是下意识。
抱着那缕轻飘飘的魂息,失而复得的后怕和惊喜无处遁形。
他张望四周,又看了看随着他的呼唤落在他掌心的小小魂灵碎片,天夜妄深吸一口气,强行解开誓言之力的约束。
“噗——”
又是一口鲜血,他擦了擦,却勾起满足的笑意,浑然不在意身上的经脉随着这强行破除誓言的反噬开始明明灭灭的灼烧和焚毁。
也纯然不听识海里虚妄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的身躯早就破得不能再破,如今还能活着,他甚至在想:他的命竟如那人间的水熊虫一样不好杀。
天夜妄已经不在乎了,他想要月下悠活下去,哪怕是以一缕魂魄之身而存于世间,他也只想她活下去。
他一步步朝着月下之都的方向走去,月色在身后退去,前路是无尽的黑暗。
月下之都已经消失在月下了,但并非真的随风而逝,而是藏起来了。
天夜妄知道比起待在他这个定时炸弹身边,倒不如让月下悠回月下之都,回到她的家,回到她的城。
他要亲手将月下悠送至月都,看着她安稳归位,魂息渐稳,方能安心离开。
他要她幸福,只要她往后余生都幸福。
“你不可能做到!”识海里,虚妄幸灾乐祸的嘲笑声还在叫嚣着,“只要我存活于世一日,你便休想摆脱我!”
“悠也休想离开我!!”
声音震彻于男人的识海,虚妄还在叫嚣着,讽刺着,也不曾停止地攻击着。
可天夜妄只听到了那一句刺入骨髓的威胁,他的脚步骤然一顿,在茫茫夜色里如同一棵枯木。
良久,天夜妄嗤笑着道:“你不会成功的。”
他抬手,指尖凝起最后一丝纯净却微弱的自身法力,天夜妄望着掌心那缕魂息,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是独属于月下悠的,极致的温柔。
“对不起啊……”他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诀别,“以后,便一直恨我吧,小信徒。”
他要做的事,是世间最残忍的诀别,也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场救赎。
他抬步朝前走,指尖的灵力缓缓升空,朝着魂息温柔地修补她的魂灵碎片。
那是他以自身神魂为引,以毕生剩余修为为祭,布下的禁锢与抹除之术。
他要封住自己与她之间所有的记忆,那段跨越千万年的相守、相爱与别离。
那段让她深陷险境、魂飞魄散的过往,他要亲手,从她的灵魂里,彻底抹去她对他的所有爱意。
天夜妄比谁都清楚,抹去这份爱意,抹去这段记忆,他与月下悠之间,就真的再无瓜葛。
往后她在月都安稳度日,魂魄归位,做回无忧无虑的月下族。
却再也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人,拼尽性命爱过她,护过她,为了她,甘愿放弃一切。
可他别无选择。
唯有抹去这份执念,斩断这份牵绊,月下悠的魂魄才能安稳回归月都,才能避开这世间所有的劫难,好好活下去。
“爱太苦了,宁愿你恨着我,也好过如今这样……”
禁锢已成,记忆尘封,爱意尽散。
他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救下了他的爱人,却也亲手斩断了彼此最后的牵绊。
周身的灵力彻底溃散,神魂开始寸寸碎裂,无尽的黑暗与深渊,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吞噬着他最后的意识。
他的眼里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天夜妄缓缓闭上双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也好。
她安稳归乡,忘却前尘,余生皆安。
而他,将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意与遗憾,永永远远,坠入无边深渊,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