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未来

那邪魂师提着两人在地道中狂奔的速度快得令人头皮发麻。王冬被那只枯瘦的手攥着前襟，整个人像是挂在一匹失控的奔马后面一样被拖拽着往前冲，两侧的岩壁在视野中连成一片模糊的暗色。一股张牙舞爪的阴寒气息从那只攥着他的手掌里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身体，那感觉和光属性的魂力带给他的暖意截然相反——阴冷、湿黏、还带着一股腐烂的恶臭，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蛇正顺着他的毛孔往皮肤下面钻，每一寸被侵蚀过的经脉都泛起一阵刺痛和麻木。1

死神使者的另一只手也在同时做着什么。王冬听到一阵阵沉闷的拍击声从身侧传来，那是死神使者的手掌在急速掠过时不断拍打地道两侧墙壁的声音，每一下拍击之后，不到两三秒的间隔就会从后方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轰鸣，碎石和尘土裹着热浪从后面追上来，几次擦着王冬的后背掠过，灼得他后颈的皮肤一阵发烫。

"王冬。"霍雨浩的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那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澈，可此刻却带着一种王冬从未听过的歉意和沉重，"对不起，我连累你了。"

王冬被那股阴寒气息侵蚀得有些混沌的脑子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回应，霍雨浩的声音就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所有话都交代清楚："我上次猎取魂环的时候和他们有过节。这次他抓我是为了报复，抓你大概是为了牵制我。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语气里那份歉意被一层更为坚定的东西取代了："等到了开阔地带，我一定会让我们都脱身的。"紧接着一股清凉的精神力像溪流一样注入了王冬的大脑，那股阴寒气息带来的浑浊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冲刷干净，王冬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四肢百骸里那股被压制的感觉也松动了许多。

王冬没法开口说话，那邪魂师掐着他的前襟已经紧到了让他连吞咽都困难的程度。他只能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当作回应——他选择相信霍雨浩。没有为什么，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个少年值得他为此赌上一切。

地道的前方忽然透进来一丝光亮。那股腥臭的地底气息在一瞬间被清新的空气冲散了一大半，王冬贪婪地吸了一口那种带着草木湿润味道的风，感觉肺部那股被阴冷侵蚀的闷痛终于缓和了一些。可他还来不及享受这份难得的清新，视野就被前方那十二道伫立的身影填满了。

那是十二个一动不动的人影，排成一列站在地道出口两侧的空地上。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才有的铁灰色，瞳孔空洞涣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就像十二尊被人遗弃在荒野中的等身雕像。可当他们看到死神使者从地道中钻出来的瞬间，那十二具雕像一般的躯体同时动了起来，单膝跪倒在地，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着，恭敬地朝那个黑袍身影低下了头颅。

王冬还未来得及消化眼前这幅诡异场景的冲击力，一股巨力就将他从死神使者的手中抛了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背狠狠砸在了那十二个跪伏的尸奴面前的地面上，那股冲击力震得他胸腔里一阵发闷，喉咙间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好在他自小修炼体魄结实，这一下除了让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之外倒没有造成更严重的伤害。可他还来不及翻身站起来，那十二个原本跪着的尸奴就已经齐刷刷地朝他扑了过来，一只只泛着铁灰色光泽的手掌按住了他的肩膀、手臂和双腿，把他死死地按在了原地，力道大得让他根本无法挣脱。

王冬拼命地仰起头，视线越过那些匍匐在他身上的灰暗身影，落在了前方的死神使者身上。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那邪魂师正把霍雨浩从地面上单手提了起来，那只枯瘦的手掌掐在少年白皙纤细的脖颈上，将那单薄的身体悬在半空中。霍雨浩的脚尖堪堪离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被挤压的声响，他那张因为精神力消耗而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浮现出了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眼睛却仍然睁着，那双蓝宝石一般好看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过于平静的冷。

"你放开他！"王冬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嘶哑和愤怒。他的身体在那些尸奴的压制下疯狂地挣扎着，肩膀和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几乎要撕裂那层紧贴皮肤的劲装，可他不敢真的爆发出全部力量来挣脱，因为那个邪魂师的手只要再收紧一分，霍雨浩的脖颈就会被直接掐断。

死神使者那双红眸在霍雨浩的脸上来回逡巡着，他那张骨瘦如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贪婪到近乎扭曲的笑容，嘴角往两侧咧开，露出一排被褐色污渍染透了的牙齿："感情挺好的啊？"他的声音尖细得像是在用指甲刮擦玻璃，"你的能力，在我圣灵教定会大有作为，我不会杀你的……"他说到这里发出了一串桀桀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林地间回荡开来，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直竖的疯狂，"你——日后必将成为我教圣子！"

他说话的同时，掐着霍雨浩脖颈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王冬可以看到霍雨浩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因为用力而暴起，随着那力道一点一点地收紧，那些青筋也越发突出。

"混蛋！"王冬怒吼了一声，体内的魂力在那一声吼叫的瞬间爆发了出来，按在他身上的那十二只尸奴的手竟然被他硬生生地震开了几寸。他趁那一瞬间的空隙猛地发力，整个人从那些铁灰色的手掌缝隙间弹了起来，黄金龙武魂在体表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的光纹，三个魂环依次在身侧亮起，他站在死神使者前的空地上，一双粉蓝色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对面那个黑袍身影，声音低沉而危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反而亮出了全部獠牙的凶兽："我让你放开他。"

死神使者却对他这副如临大敌的姿态毫不在意，甚至在那双红眸深处还闪过一丝近乎欣赏的意味。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来回应王冬的威胁，可他掌中那个被他掐着脖颈提在半空中的少年却忽然动了。

霍雨浩的手缓缓抬起，搭在了那只掐着他脖颈的枯瘦手背上。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和沉重，可那只手搭上去之后，死神使者脸上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变了——他那只原本紧握着的手指竟然不受控制地一根一根松开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从他的指尖把他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撬开，直到霍雨浩的脚尖重新落回地面。

王冬在看到霍雨浩的脸时愣住了。

那双平日里如同盛着星河的蓝眼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色。那种灰色不是普通的灰，而是带着一种沧海桑田般的沧桑和遥远，仿佛这双眼睛看过了几千几万年的世事更迭，早已对一切悲欢离合都失去了波动。

更加诡异的是，一圈灰色的魂环正从霍雨浩的脚下缓缓升起，那灰色魂环在向上攀升的过程中带起了一连串模糊的残影，每一个残影都和本体重叠又错开，让人完全无法分辨出那到底是一个魂环还是多个魂环。

"王冬，退下。"

霍雨浩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来，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甚至让王冬的魂魄深处都生出了一阵本能的颤栗。

他甚至没有去想为什么，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服从的反应，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了那些尸奴的外围才停下来。他的双手还攥着拳头，浑身肌肉都绷得像弓弦一样紧，可他不敢再上前一步，因为他能感觉到——此刻的霍雨浩和他认识的霍雨浩，已经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存在了。

霍雨浩那只搭在死神使者手背上的手微微抬了起来，指尖上忽然跃起一小簇灰色的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甚至让人感觉不到任何热量，可它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周围那些原本死气沉沉的尸奴们齐齐抬起了头。他们那双空洞的眼窝里开始浮起一簇簇白色的火焰，那些火焰从微弱到明亮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这些被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们缓缓地转过身，面朝死神使者的方向，那张铁灰色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表情——痛苦，仇恨，还有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怨毒。

他们朝着那个黑袍身影扑了上去。

死神使者被那些尸奴淹没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痴迷。

他那双红眸死死地盯着霍雨浩的方向，那只枯槁的手还在拼尽全力地往前伸，像是要抓住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就是这样的能力……就是这样……！"

他的尖叫声被尸奴们的撕扯声淹没，可那笑声依然从缝隙里漏出来，尖锐而癫狂，"我圣灵教……得你必将统治世界……！"

片刻之后，那些声音消失了。那十二个尸奴散开的时候，地面上只剩下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暗色痕迹，连一块完整的骨骼都没有留下。那些已经恢复了部分神志的灵魂们在完成了复仇之后，一个个身体摇晃着缓缓倒下，从他们的头部升腾起一缕缕白色的气流，在空气中凝成一张张模糊的人脸。那些人脸上已经没有了怨毒和仇恨，只剩下了一种释然的神色，他们最后看了一眼霍雨浩的方向，然后那些白色的轮廓如同雾气一样渐渐散开，融化在了夜风里。

地面上那些铁灰色的尸体也在同一时刻开始快速腐烂，颜色从灰转黑，又从黑转白，最终化作了一摊摊细碎的白粉，混入了泥土之中，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说过了，我的未来由我自己决定。"

霍雨浩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他身上那层灰色魂环的光芒正在逐渐消退，那双灰色的眼睛也在一丝一丝地恢复成原本的蓝色。可这个过程似乎消耗了他最后残存的所有气力，他的身形只是轻轻地晃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一样向前倒了下去。

王冬是在霍雨浩的身体即将砸上地面的前一刻冲到的。他扑过去张开双臂接住了那道单薄的身影，可霍雨浩倒下来的力道比他想象中要沉得多，他跪坐在地上被那股重量带着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眼前顿时一阵发黑。他咬着牙把那股晕眩感扛了过去，低头去看怀里的少年时，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了猛捏了一下。

霍雨浩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几乎没了血色，那道被掐出来的红痕在他白皙的脖颈上显得触目惊心，从喉结下方一直蔓延到耳根下方，颜色已经转为深紫。他的双眼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眼角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滑落，嘴角也有暗红色的液体在往外渗。他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捏碎了翅膀的蝶，蜷在王冬的臂弯里，胸口只有极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王冬彻底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魂力调动起来缓缓注入霍雨浩的体内，他不敢注得太快怕刺激到对方枯竭的经脉，可也不敢太慢因为霍雨浩的状况看上去每一秒都在恶化。好在他那带着光明属性的魂力在进入霍雨浩身体之后似乎起到了作用，少年紧皱的眉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那微弱的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些。

王冬觉得自己快要哭了，眼眶里一股热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起来。他低头把耳朵贴近进霍雨浩的胸口，侧耳去听那颗微弱却还在跳动的心脏，一下，两下，节奏虽然慢却至少没有停。

太好了，他没死。

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