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

霍雨浩那句话落地的瞬间，洞窟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层。那邪魂师弓着身子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阵嘶哑尖锐的笑声，那笑声从他那副枯瘦的躯壳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破风箱般的杂音，在王冬耳朵里刮得生疼。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霍雨浩的手腕，掌心里那截细瘦的骨骼硌着他的指腹，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触感，这才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想杀我的人，"那邪魂师直起腰来，黑袍下那双红眸像是两团烧得正旺的鬼火，"还没出生呢！"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地，他猛地抬起了瘦骨嶙峋的右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涌出一团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地面上，然后沿着那些已经倒毙的尸体一路攀爬上去。

那些尸体的变化来得又快又诡异。原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盗贼尸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皮肤表面从苍白转为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急速发酵，把那些失去生命的躯壳撑得鼓了起来。有几具尸体的腹部已经胀到了不正常的弧度，皮肤上崩开一道道细密的裂纹，从里面渗出的液体散发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甜腥味。

"所有人注意防御！远离所有尸体！"霍雨浩的声音第三次在众人脑海中炸开，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紧迫感。

他的提醒几乎是最后一道安全闸门。话音刚落，最近的那具尸体便在一声沉闷的爆响中炸裂开来，血肉和碎骨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带着一股被高温蒸煮过的恶臭。紧接着是第二具、第三具，爆炸声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鞭炮一样此起彼伏，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穴深处，整个洞窟都在那一连串的轰鸣声中剧烈震颤起来，碎石和灰尘从头顶簌簌往下落，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翻涌的血色雾气。

所幸霍雨浩的提醒来得足够及时。众人在爆炸连锁反应开始之前就已经朝着那些没有尸体的空地集中了过去，大部分人都在剧烈的冲击波到来之前找到了掩体。唯有姚浩轩因为位置靠前、撤退时又比其他人慢了半拍，被其中一波爆炸的余波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后背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一口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在墨绿色的面罩内侧溅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爆炸声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才逐渐平息，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像是被炸进了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里，厚重得几乎让人无法正常呼吸。整个洞穴内部都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黏腻感中，所有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溅上了一些暗红色的液体，那些被爆炸掀飞到墙壁上的血肉残渣还在顺着岩壁往下滑，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碎肉和断骨，踩上去的质感软中带硬，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某个诡异的泥沼里。

王冬的手始终没有松开霍雨浩的手腕。他能感觉到霍雨浩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导致的颤抖，而是精神力透支之后的身体反应。少年靠在王冬身边，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滚落，和脸上溅到的血迹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汗哪些是血了。

洞窟外，原本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顶端、正优哉游哉喝着酒的玄老，在那第一声爆炸响起的瞬间便猛地放下了手里的酒葫芦。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身形在一眨眼之间便化为一道流光，从洞口直直钻了进去。他原本是守在洞外的，凭借超级斗罗级别的感知能力，他早就确认了洞穴内最强敌人的气息也不过是魂王级别，因此他才放心让王言带队的这些年轻人放手去历练。可刚才那爆炸的威力，已经完全超出了魂王和魂帝级别所能达到的攻击上限，那种能量波动的规模和破坏力，至少需要魂圣以上的修为才能释放出来。

玄老冲进洞穴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被炸碎的尸块和还在冒着黑烟的残骸，岩壁上挂满了黏腻的血浆，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混合着血腥的气息。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站着的少年少女——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恐和狼狈，但好在都还站着，都在呼吸。他那颗悬着的心这才往下落了落。

"混蛋！"一声苍老的怒吼从玄老喉咙里炸了出来，那声音灌满了魂力，震得整个洞穴都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双手猛地张开，一团凝实到了近乎实质的白光从他掌心间爆发出来，那光芒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充斥了洞穴的每一个角落，所有那些正在腐蚀墙壁和地面的毒血在接触到白光的瞬间便"嗤"地一声蒸发成了淡白色的雾气，连一丝残留都没留下。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也随之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玄老魂力特有的那种温暖而厚重的气息。

玄老的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了那邪魂师面前。他那只布满了老茧和疤痕的大手一把掐住了那邪魂师的脖颈，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对方从地面上提了起来。那邪魂师在玄老掌心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像是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蝙蝠，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他那双红眸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慌乱。黑袍下伸出两只枯槁的手爪，拼命地抓挠着玄老的手臂，可他那区区魂王级别的修为在超级斗罗面前就像是婴儿试图撼动一座山峰一样可笑。

可就在玄老准备进一步制住对方的瞬间，洞穴深处那些原本在爆炸中幸存下来的盗贼们忽然有了异动。他们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的木偶一样，齐刷刷地转过身来，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像人类的速度朝着众人冲了过来。王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冲过来的身影，他看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泛着一种诡异的红光，眼球向外凸出，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脸上的表情狰狞而扭曲，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有一串串含混的嗬嗬声从喉咙里往外挤。

他们是被控制着来送死的。

霍雨浩的眼眸里金光又一次亮了起来，他第一个捕捉到了那些盗贼们体内正在急速膨胀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和刚才引爆那些尸体时几乎一模一样。他的声音又一次在玄老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紧迫感："玄老！小心爆炸！"

玄老的反应比霍雨浩的话出口还要快上几分。在弟子们的安危和手头这个邪魂师之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了取舍。他双手同时抬起，一团厚重的白色光芒从他掌心间涌出，像一面无形的墙壁一样挡在了那些冲过来的盗贼和众人之间。同时他的一根手指在那邪魂师的额头上轻弹了一下，那邪魂师的身体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砸中，整个人猛地向后弓起，嘴里喷出一口褐色的污血。

诡异的一幕就在这时候出现了。那邪魂师身上的第五个紫色魂环忽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他的整个身体在那一瞬间从实体化成了一缕烟雾，那缕烟雾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然后以一种快到几乎无法用视觉捕捉的速度，闪电般地扑向了王冬和霍雨浩所在的方向。他并没有逃跑。

王冬的手还攥着霍雨浩的手腕，精神探测虽然还开着，可那邪魂师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远远超出王冬反应极限的程度。他只来得及感觉到一阵刺骨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箍住了他的另一条手臂，那股力量带着一种腐烂的、粘稠的触感，像是有无数只湿冷的手指同时扣在了他的皮肤上。同一时刻，他的另一只手也被什么东西拽住了，霍雨浩的惊呼声从侧面传来，但他的声音被一阵猛烈的天旋地转搅得支离破碎。

脚下忽然一空。他们两人被那团烟雾化的邪魂师一手一个地拽了起来，脚下的地面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一条从未被他们的精神探测捕捉到的暗道暴露了出来，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把两个人一起吞了进去。玄老的怒吼声从头顶传来，那道白光在他身后追了过来，可那邪魂师的速度太快了，暗道的入口在两人落下去之后立刻从内部涌上来一层厚重的石板，把玄老拍过来的白光挡在了外面。只听得一声巨响，玄老的拳头砸在了那块石板上，整条暗道都在那一下重击之下剧烈地抖了抖，碎石和灰土哗啦啦地往下掉，可那石板竟然没有碎。紧接着从暗道深处传来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整条通道在爆炸中开始了大面积的坍塌。

"混蛋！"玄老的第二声怒吼比第一声还要响，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暴怒的杀意。可他的手在砸向石板的时候显然收了力，因为石板下面就是王冬和霍雨浩，他不敢把力道完全释放出去，唯恐那股冲击波会伤害到两个已经被带走的少年。就是这么一迟疑的工夫，暗道里的爆炸声已经一路向深处蔓延过去了，那邪魂师显然是在这条他经营了多年的暗道里埋设好了所有的退路，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戴华斌站在几步之外，爆炸掀起的灰土还浮在他周围没有完全落下。他愣了两秒钟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霍雨浩和王冬消失了，被那个邪魂师带走了，当着他的面带走了。一股炽热的火气从他胸腔里直冲头顶，第三魂环的光芒瞬间爆发出来，白虎金刚变在他身上迅速成型，他的体型肉眼可见地膨大了一圈，金色的虎纹在皮肤表面浮现出来，他在那层金光的包裹下迈开步子就要往那个坍塌了一半的暗道入口冲。

一只手掌从后面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戴华斌挣扎了一下，那只手却纹丝不动。他转过头，看见戴钥衡沾满了血渍的脸近在咫尺。

长兄的面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眼底燃烧着和戴华斌如出一辙的怒意，可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寒冬里的铁："你去了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戴华斌的头顶浇了下来。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可那些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粗重地来回碰撞。

戴钥衡看着他这副模样，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几分，声音也放低了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玄老已经去追了。你要是不想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那就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够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戴华斌僵在原地，许久之后他才僵硬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到朱露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那张总是带着活泼笑意的小脸此刻一片苍白，眼眶红红的，泪珠在睫毛上挂着要掉不掉。

戴华斌默默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把一股柔和的魂力顺着相贴的皮肤渡了过去。可他的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那只手已经握成了一个几乎要把指骨捏碎的拳头，虎爪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里，有暗红色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滑，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碎石和灰土上，可他浑然不觉。

要是他可以再强一点——哪怕只强那么一点点也好啊。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