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打心底来说，裴冉是觉得这一次很悬的。她当然希望羽生结弦能够三连霸能够跳出4A，如果短节目不失利这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但她最最希望的，也还是羽生结弦能健康平安，能够不要再透支自己的身体。

可是对羽生结弦来说，要是能跳出4A，或许能够比得到冠军更让他开心吧。那是他的梦想啊，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支柱。

所以他还是坚持了在自由滑中跳4A，他做的已经够棒了，即便落冰不稳摔倒了，但是裴冉知道，这是他做的最好的一次。

这是属于羽生结弦的4A。

可是没有拿到冠军没有拿到奖牌没有登上领奖台对于他也是巨大的打击 —— 他一定会认为是自己让爱自己的人失望了。

看到他强忍着伤痛在镜头前表现的若无其事，裴冉抿唇，低声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他不该参加这次奥运的？

如果没有自己，羽生结弦不会有这样大的压力的吧。他的花滑，应该属于他自己，不应该给他这样大的禁锢。

右脚伤得太重了，肉眼可见的肿胀，可他还要召开新闻发布会，还要接受采访。

还要忍着痛笑。

裴冉一路沉默着远远的跟着他，眼看着他在自己熟悉的记者面前红了眼眶，靠在纸板上背对着镜头。

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啊，一如既往的不想让自己影响到观众和粉丝。

她的手伸进背包，里面放着一只小小的噗桑。她轻轻地勾了勾，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 “你能安慰到他吗？”

明明是在问噗桑，裴冉却觉得她无意识地是在问自己 —— 她能安慰到他吗？

即使很难过，但羽生结弦似乎并没有太过被束缚。他看起来比前两天放轻松了些也更快乐了点。裴冉晚上把小小的噗桑放在他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躲起来，看见羽生结弦弯腰抱起噗桑，弯着眉眼。

他知道的，只有一个人会这个时候在他的门口放噗桑，也只有这一个人有这只小小的噗桑。

他没有关门，转身进了房间，没一会儿又出来，重新把噗桑放回到原来的位置。

裴冉疑惑地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等到羽生结弦又进去了才偷偷地蹑手蹑脚地拿回噗桑转到拐角。

小小的普桑怀里揣着张纸条：噗桑邀请你进来坐坐。

怪不得，裴冉眼里染上笑意，怪不得前后两次进房间都没有关门。

于是她收好纸条，抱着噗桑走进了打开的羽生结弦的房间。

羽生结弦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好像在写笔记。他惯常有的习惯，会把每一次跳跃的方法感受都记录下来，一点不肯落。

温暖的橘色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就像是镀了一层金。裴冉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打扰他，就把噗桑放到床上，自己也坐在床沿边上。

大概过了十几二十分钟吧，羽生结弦收了纸笔，坐在桌前笑着看裴冉：“啊，原来噗桑邀请的是你呀。”

裴冉傲娇地哼了声：“原来是噗桑邀请的我么？那我可走错房间了，毕竟这是羽生选手的房间。”

她说着，作势要走。

就在经过羽生结弦身边的时候，她感到手腕一紧，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羽生结弦把头埋在裴冉的颈间，嗅着女孩身上特有的香味，声音有些低哑：“怎么这么狠心…说走就走。”

他似乎是在说现在，又似乎是在说几年前裴冉的离别。

裴冉觉得浑身上下僵硬无比。羽生结弦不动，她也僵持到无法动弹：“你…”

“给我抱一会儿吧，就一会儿…”裴冉能听出语气里的颤音，她默然，听着耳边的低喃声音：“我好累啊，真的好累好累。可我没有拿到奖牌，我让大家失望了…”

裴冉却在这句话的时候动了，她突然挣开羽生结弦的怀抱，在青年惊愕受伤的目光下转过身，抱住了他。

这下轮到羽生结弦僵硬了。他感受着裴冉把自己抱得越来越紧，终于放下一切防备，抬手搂住了裴冉。

羽生结弦一直都是孤独的，他的成功在最初被人诟病，又不断遭到isu的打压，他一直把自己排除在社交之外，用孤独造就自己。

可他也是个需要抱抱的孩子，就像白熊教练说的，“羽生是最需要抱抱的孩子，我的教练生涯中再也遇不到羽生结弦这样的选手了。放眼整个世界没有人跟他一样，他是唯一，他是羽生结弦”。

这话不错，可谁去给他抱抱呢？谁能让他毫无保留的展示那个脆弱破碎的自己呢？

从前的裴冉能够自信的说她可以，但她现在没有这个底气。时过境迁，她自己都害怕。

而现在，羽生结弦的拥抱给了她底气。

“好点吗？”裴冉放缓了声音问。

羽生结弦摇头，像个没长大的小朋友，粘人又可爱：“太累了…”近几年一个人在仙台冰场训练，没有教练没有观众，全靠他咬牙的自律坚持下来，他真的很累。

他甚至有段时间会产生幻觉，会看见教练站在身边进行指导，会看见裴冉站在场外，笑语嫣嫣地看着自己，对自己说加油能行。可是一眨眼，这一切就又全部化为虚无了。

所以现在，他真的需要确定，裴冉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是真的被自己抱在怀里。

裴冉笑着拉住他，两人一起坐到床边。裴冉拍拍腿，一边把噗桑塞到羽生结弦怀里，一边让羽生结弦躺下：“躺一躺吗？”

羽生结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抿着唇含着笑说好。他整个人侧卧在床上，整个身子蜷起来，把裴冉的腿当作枕头，紧紧抱着噗桑，昏昏沉沉闭上眼。

裴冉低着头看他的侧颜，昏暗的房间里，飘着轻轻的一声叹息。

医学研究表明，把自己侧着蜷缩起来的保护自己的睡姿，一定程度上可以推断出这个人很缺乏安全感。

她的手轻柔而有规律地拍着羽生结弦，嘴里哼出类同于摇篮曲一样的旋律。

又突然想起在很久之前，羽生结弦说过走这条路不后悔，但下辈子不要再做羽生结弦的这句话。

裴冉笑着，眼里有泪光闪过。

羽生结弦受了太多苦，这一路都走的颠沛流离，于是把她当作了救命的稻草，像一个快要溺死在大海里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

可是，溺海的人终将会被救起，那块层救命的木板也还是会被丢弃，或许会继续在海里漂浮，又或许会被拾起扔掉。

它可能曾是木船上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当它被剥离出来以后，它就一文不值了。

裴冉觉得自己就是这块被剥离的木板。

她在支撑着，希望能把羽生结弦送到安全的、美好的地方。

只是他们终将分开。

她哪里不知道当初分别的理由很重要呢？那是他们关系破冰的最重要的条件。可她不能说，如果以后不得不告别，这个误会能让羽生结弦用最快的速度走出来。

她知道他们会分开，所以不能说。

“对不起呀。”裴冉张了张口，却只有口型没有声音，“我也，很想你。”

羽生结弦做了一个很长很乱的梦。梦里有这一路上曾经陪伴和现在仍陪伴着他的人，可他们只是陪着一程，很快身形就会消散。

他想要停下来，面前路程崎岖，他不想要走下去了。可是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直拉着他往前，他无法挣脱开，两侧的人也笑着跟他说再见。

他不想要再见，他想留下来。

最后一个跟他说再见的是裴冉，前方还有好长好长的路啊，一眼望不到尽头。女孩穿着白T，扎着个高马尾，笑意浅浅。

【要健康平安啊，要坚持下去的。】

羽生结弦使了大劲挣脱拉住他的手，还没等够着裴冉，就从梦里惊醒了。

裴冉本来倚在靠枕上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到膝上的人一抖，也清醒过来。

“怎么了吗？”她都来不及掩饰困倦，急忙坐正看向羽生结弦。

羽生结弦抱噗桑抱的很紧，就像一只受了惊的鹿，此刻大口喘着气。

裴冉心头升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从床上站起来，面向羽生结弦，轻轻地，搂过青年。

青年的脑袋贴在她的腰间，细微的颤抖感觉也被放大，她抚摸着青年的后背，眉眼间满是柔意与心疼。

到底要怎么样的完美结局，才能配得上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