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冉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宾馆床上,而羽生结弦却是在沙发里凑合了一晚上。
她小心翼翼地起床,走到羽生结弦身边蹲下,目光在青年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一路下移,最终落在了右脚脚踝处。
真的是,这么会照顾别人的人却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
运动员总有着自己的生物钟,裴冉蹲着没五分钟羽生结弦就醒了。眼看着裴冉离得这样近,他愣了愣,下意识解释。
“你昨天哭累了睡着了…”
“嗯。”裴冉眼睛里亮晶晶的,点点头说道,“我知道,谢谢。”
于是羽生结弦也不纠结于解释了,准备站起来去洗漱,很在裴冉意料之中的 —— 全身都觉得酸麻。
裴冉看出他的不自在了,笑着把他拉坐起来:“所以干嘛不睡床…又不是我要比赛。”她这么嗔怪着,却笑得很开心。
“你去看我训练吧。”两人都收拾好准备出门,羽生结弦突然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裴冉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听见他的话诧异回头:“…什么?”
“我说,你去看我训练吧。”羽生结弦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眼眸下垂看着她,“你很久没有看过我训练了。”
“我…”
“我不问你当初离开的原因了,我只要你现在和以后都能留下来,留下来陪着我。不论当初是因为什么,只要你愿意陪着我,那就都不重要。”
他的语气很急促,甚至心焦到不愿意让裴冉把话说完:“所以,能去看我训练吗?”
裴冉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一个肉眼可见慌张了的自己。
她没理由没立场拒绝的。
这并不是一个让人为难的要求。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久,直到羽生结弦紧紧攥住的手掌心都被汗湿了,裴冉点头说了好。
心里摇晃的天平啊,这一次终于义无反顾倾倒在了青年那边。
也正是在羽生结弦训练的时候,裴冉见到了由美妈妈。由美妈妈一如既往地支持着羽生结弦一切有关梦想的决定,她一直是一个希望孩子飞的高飞的远的母亲。
心软又强大。
“冉冉。”由美妈妈见到裴冉很惊喜,她穿过人群走到裴冉身边,握住了裴冉的手。
“由美妈妈。”裴冉笑着跟她打招呼,很亲昵很放松,“您还是一样的漂亮呢。”
两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一边看场内羽生结弦的训练,一边聊着天。
可在裴冉问出“羽生结弦怎么看起来这样累”的问题后,由美妈妈显然犹豫了。她看向场内,那个说死也要死在冰面上的儿子,藏不住的心疼。
“冉冉,北京冬奥其实不在结弦的考虑当中的。”她的话这样开头,“他是为了见你,才拼了命的要参加这次的冬奥。”
她的声音很涩,像是干裂到要着火:“他很怕的,错过了这次机会,他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冉无言。的确,但凡羽生结弦没有来北京冬奥,但凡他的状态看起来好那么一些,自己大概都不会出现吧。
由美妈妈挡住裴冉的视线,身上有了些做母亲的威严与慈爱:“冉冉,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当初执意要走吗?这对我对结弦都是很重要的原因。”
面对羽生结弦,裴冉能够狠下心闭口不言这个话题,可是现在由美妈妈站在面前,以一个母亲的身份询问她,她无法招架。
“由美妈妈,”她苦笑着阖了阖眼,觉得心脏生疼,但她还是执意说道,“我没办法再弹琴了。”
没办法练习钢琴了,没办法站在国际舞台上了,没办法接受四面八方的闪光灯、媒体采访、人群的赞美了。
这是致命的打击。
她配不上一步一步走得踏实走得坚韧的羽生结弦了。他们不再是一个高度的人了。
由美妈妈是有女儿的人,她能听懂裴冉没说出口的痛楚,也更加怜爱。她抱了抱裴冉,声音温暖入心:“冉冉,我们是你的家人,你有什么都能跟我们说的。”
“我们都把你当成家人。”
裴冉的思绪回到她从日本回国的那一天,她强装冷静地给父母都发了信息,告诉他们自己再不能弹琴了。
可是啊,她从早等到晚,等了整整两天,两个聊天框依旧都没有回信。
其实她习惯了的。父母离异又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根本管不到她。除了每个月金额巨大的生活费,裴冉一年到头都看不见他们。
可那是她最引以为豪的钢琴啊,那是她最宝贵的手啊,她再也没办法弹琴了啊,那是…她的梦想啊。
他们就一点不在意吗?她明明也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的孩子,却得不到一丁点的关注与爱护。
于是她一个人做完手术,一个人接受术后治疗,一个人承受下再也无法追求更高更好成绩的结果。
她不为人知的偷偷埋葬了自己,发誓再也不去回想,却无法连同羽生结弦一起忘却。
“由美妈妈…”她无意识地叫道,然后突然回神,“由美妈妈,请您,不要告诉他这件事情。”
裴冉眼里的恳求意味太浓了,浓到由美妈妈无法拒绝只能答应。
她是看着裴冉离开后羽生结弦几近疯狂的样子过的。她的儿子,她再了解不过了。羽生结弦栽在裴冉身上了,她知道。
她只是摸不准小姑娘的想法。小姑娘可能是喜欢结弦的吧,不然怎么会接受背井离乡这么多年,但真的喜欢吗她也说不准,毕竟分开的时候小姑娘似乎并没有十分犹疑。
不过现在,在知道缘由之后,她大概能够肯定小姑娘是喜欢结弦的了。
可这件事不告诉结弦的话,由美妈妈担忧的目光追随着羽生结弦的身影,肯定会成为一个定时炸弹吧?
母亲永远是孩子的一道防线。她是羽生结弦的母亲,也同时把裴冉当作女儿一样看待。
“没关系的,冉冉。”由美妈妈摸摸裴冉的长发,疼惜之意要溢出眼眶。
羽生结弦的练习还算顺利,虽然右脚脚腕扭伤,但这比起之前受过的伤痛实在是小的可怜了,也就不被放在心上。
裴冉坐在一边看,也看着场外的摄像、志愿者,心一丝一丝的疼。
为羽生结弦的伤,也为了她自己。
她低垂的目光瞥到自己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笑了下。明明是一双很好很好的手,可现在…手指微微弯曲的动作都显得僵硬,怎么能继续弹奏?
可羽生结弦喜欢的欣赏的,是那个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裴冉,是孤傲清高的裴冉吧。
她想到此处,遏制不住地想起身离开,脑子里却又不断回放羽生结弦早上对她说的话,僵持了几秒,她终究落败。
她已经这样残破,无法被拯救,更不能拉着羽生结弦一起堕落。
下冰的时候羽生结弦兴致高了些,看上去也更加有精神了。他一眼就望见离得很近的由美妈妈和裴冉,更是笑弯了眼。
真好啊,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走吗?请你去吃饺子呀。”三个人一起往场馆外走,裴冉笑着问。
由美妈妈推辞说自己就不去了,让两个年轻人还好玩,还要裴冉多看着羽生结弦一些。
“今天练习的时候感觉怎么样?”饺子很快被端上来,裴冉夹了一个,问完话才放到嘴里嚼。
羽生结弦看看她,小姑娘就像只小仓鼠似的,嘴巴鼓鼓囊囊,可爱得很。“嗯,这里的冰很舒服,滑行和跳跃都更容易些。”
这毕竟是裴冉的家乡,听见他这么夸奖也不由得很是骄傲。
“你一直都很有目的性啊。”裴冉吃了几个吃饱了,喝了点水说,“可是我就不行,我根本不知道如果我不弹钢琴了要去做什么。”
今天的氛围太好了,好到裴冉差点就自己说漏了嘴。
羽生结弦似乎没想过她会说这样的话,愣了愣,低头又抬头,依然是那个温柔的样子:“不想弹钢琴了吗?”
裴冉觉得悲哀又觉得是人之常情。是啊,她那么厉害拿过那么多奖还那么年轻,怎么会是“不能”弹了呢?
可她不是不想啊,就是不能了。
她扯出个笑,点头:“嗯,想尝试一下其他的东西的,发现我除了钢琴,没什么喜好也没什么拿手的了。”
羽生结弦放下餐具,眼里染上郑重:“为什么这么说呢?裴冉你啊,就应该特别特别自信啊,你应该有这个底气的。哪怕不想弹钢琴了,就算是不能弹钢琴了,也要有这个底气。你做什么都能做好。”
明明只是无心的一句话,却正正好好不偏不倚地射中在了裴冉的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