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冉做到了她给出的承诺 —— 羽生结弦如果真的来了北京参加冬奥,她一定会到场。
没有菊地爷爷,没有奈奈美教练,没有奥瑟和白熊,没有噗桑。这场奥运啊,陪在羽生结弦身边的,就剩下了由美妈妈一个。
可是其实裴冉犹豫了很久,直到拖到不能拖下去了,她终于决定去看看,心想着哪怕就看一眼,看看就好。
远远看过去的第一眼裴冉就知道羽生结弦的状态很不对。这在意料之中,毕竟这两年疫情,他只能在仙台,用凌晨的时间追寻更高更远的星空。
在所有人追求蓝天白云的日子里,他从没有放弃追逐漫天的繁星。
正如在所有人都奔着冠军地位、接受并且融入于这肮脏的制度时,他不顾一切地想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完成自己的梦想。
他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他独一无二。
但即便有所预期,这样看上一眼,裴冉脑子里霎时还是一片空白。怎么会,怎么会已经这样疲倦了?
裴冉记得大满贯时期的羽生结弦,自信而充满斗志,仿佛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挡他的步伐似的。
羽生结弦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短节目失利,裴冉敛眉。她看完了羽生结弦从头到尾的演出,却没有再留在会场观看其他选手的表演,而是沉默着起身,从没人注意的小出口离开了。
第一跳卡冰跳空的那刻,她下定了决心。
她想着,她总要去见一次羽生结弦。
敲响宾馆房门的时候时值深夜,裴冉避开了人群,选择了这样一个空寂的时间,也很清楚羽生结弦不会这么早睡。
如果放在熟悉的环境里,如果没有这样多的摄像和志愿者,或许羽生结弦不会这样早回到宾馆,或许他会在冰上一遍又一遍练习。
他是这样的坚强,又却那样的脆弱。
他不愿意在人前表露痛苦与失落,只想着把那个自己藏起来,用积极的那一面回报爱自己的人。
过了很久门内终于有了细微响动,门被打开,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羽生结弦的眸光亮了一下又几乎眨眼黯淡。
不过几秒的功夫,裴冉从他的眼睛里读懂了一切。她垂在身侧的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像是没看出羽生结弦冷冷淡淡的模样。
“…也许,你会让我进去坐一坐吗?”
短暂而长久的沉默后,羽生结弦侧身让出了路。裴冉注意到他的右脚有意识地微抬,想来是又受伤了,轻轻叹口气,还是没说什么。
放在过去她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斥责眼前这个一点不爱惜身体的少年,但时过境迁,她没有这个资格再去嘱咐他对他生气。
裴冉只能笑,即使其实心里难过的要死,也只能笑着看羽生结弦。
“我没有食言,我看了你的比赛。”只看了你的比赛。裴冉在心里把后面一句话补上,面上不显半分落寞,“你做的很好的。”
羽生结弦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就这么静静地呆坐在床边,透过干干净净的玻璃往外看,似乎并不在意裴冉说了些什么。
“今晚的星空很好看,对吗?”裴冉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放松了几分。
羽生结弦不说话也行,她多说一些就好。也可以就这么坐着,反正从前他们也这样干坐着什么都不干过。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起看着星空看着月。
“你来干什么呢?”许久之后,羽生结弦的声音终于响起,却轻到感觉下一秒就能消散在空气里。
裴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能苦笑着,悲伤沉积在眼底:“我们约定过的,我要来看你在北京的比赛的。”
“可是,你不是早就丢下我了吗?为什么还要来看比赛呢?”羽生结弦转过头,一双眼紧紧盯着裴冉,自嘲地笑笑,“真的有这个必要吗?”
“这是我做出的承诺…”
裴冉的话还没说完,羽生结弦一反常态地打断了她:“到底是为了实现承诺,还是单纯想要让自己好受一点,想要让自己觉得不愧疚内疚于我?”
心底泛起一股无力感,裴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可这样的无言却恰恰让羽生结弦认为自己说对了,他冷笑一下,别过头去。
“谢谢你来看我的比赛,你可以走了。”
他闭闭眼,再开口说话时少了几分尖锐和凌厉,多了些从前温柔待人的影子。
可裴冉没动。她心里清楚,如果她真的现在起身离开,他们的过去现在乃至未来都会被断送。
她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与结局。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先开口说话。羽生结弦不喜欢这样的氛围,但却很难狠下心来真正逐客。
他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明明不应该这样的,明明久别重逢,应该都开开心心的才对啊。
明明,那是裴冉啊。
沉默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冉一哂,终于开了口:“我没有丢下你,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你,我只是…”她的声音中罕见的带了些哭腔。
只是什么呢?她说不下去了。
羽生结弦似乎也在等着下文,见裴冉顿住无法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渐渐冷淡下来。
在这个问题上,他的耐心要告罄了。他自己不喜欢借口,也不喜欢别人拿借口搪塞他,更不喜欢搪塞自己的人是裴冉。
“说不下去吗?那就不要说了吧。”但他仍旧保持了绅士风度,站起身来要送客,“很晚了,该走了。”
裴冉好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伸出手拉了拉羽生结弦的袖口,声音闷闷的:“疼吗?还有…累吗?”
怎么会不疼呢?又怎么会不累呢?裴冉何尝不知道她问出的问题的答案?可她就是偏执的想要听羽生结弦自己说。
羽生结弦眼底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就像是海面上打来了一个大大的浪花,又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但是足够了。这么强烈的情绪变化,早就昭示了他无法在裴冉面前保持冷静。可他低下头看,只能看见裴冉的头顶。
“…不疼的,也不累。”
他给出这样的答案,虽然不客观,但这的确是他此时此刻心中所想。
他终于还是败在裴冉手上。
但能再次见到裴冉啊,之前吃得再多苦受得再多累,也没关系的,也不重要的。
还好他选择了坚持,幸好她遵守了诺言。
也很幸运的,她选择了来见见他。
这是不是证明,其实他的确没有被抛弃?
裴冉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伤心到了极致的哭是无声的。她抵在羽生结弦的身上,止不住的眼泪慢慢洇湿了后者的袖口。
“骗人。”她低低地嘟囔着。
明明右脚踝又有些肿了,还在逞强。
裴冉不爱哭的,她一直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现在她就是忍不住,多年积压的泪水,在自己答不上那个问题后,在她不敢直视羽生结弦之后,再也无法抑制。
其实让关系破冰很简单,她只需要告诉羽生结弦当初离开的原因就好了,可就是那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她无法启齿。
羽生结弦蹲下身子,从床头柜上的抽纸盒里抽了两张纸,轻轻拭去裴冉脸上的泪水,像哄小朋友一样柔着声音安慰。
“哭什么呢?不过是短节目暂时的失利而已,还有自由滑呢。”
裴冉只觉得气不打一出来。她从羽生结弦手里一把抽出纸,语气也恶狠狠的:“我不要你拿奖牌的,那一点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啊,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她越说声音越轻,眼泪也流得更凶。
眼看着糊弄不过去了,羽生结弦轻轻叹口气,揉了揉裴冉的头:“我没事的,我的状态很好的。”
他说话的时候避开了裴冉的眼睛 ——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情况,也不敢脱了鞋给裴冉证明。
无法证明的,只能推翻。
裴冉哪里会信?她比所有人都了解这个固执的羽生结弦,总喜欢把自己藏起来再难过的羽生结弦。可她也没有勇气让羽生结弦把鞋子脱下来,也没有勇气去看看羽生结弦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