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巷弄比曼谷更窄，楼更高，人更密，空气里飘着云吞面和烧腊的油香。

凤雅对这里并不陌生。上辈子来来回回跑过几次通告，后来也自己来过，但真正让他记住这座城市味道的，不是那些游客打卡的茶餐厅，而是一个本地哥们带他钻过的那些藏在老楼里的苍蝇馆子。

那哥们叫阿光，是个摄影师，也是个彻头彻尾的愤青。拍的东西又锐又狠，专揭社会伤疤，拿过几个国际小奖，但在本地混得并不如意。两人是在一个无聊的酒会上认识的，别人都在交换名片，他们俩蹲在阳台角落里骂甲方，一骂骂成了朋友。

阿光是他上辈子难得交下的、志同道合的知音。一样对圈子里的腌臜事深恶痛绝，一样不肯低头，一样穷得坦荡。阿光常说的话是：“咱俩这种又臭又硬的，活该十八线。”

后来凤雅就穿越了。

后来就再没见过。

如今重新走在香港的街头，那些被味蕾记住的地址，像一张褪色的地图，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凤雅带着平良，穿街过巷，找到那家深藏在上环老楼二楼的潮州菜馆。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人，讲的普通话依旧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看到凤雅时愣了一下，显然不记得这个年轻人。但凤雅点的菜，卤水拼盘、蚝仔烙、普宁豆腐，全是上辈子阿光拍着桌子说“绝了”的那几样。

味道没变。

豆腐外酥里嫩，蘸着韭菜盐水，烫得人直吸气。平良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凤雅一眼，眼睛里带着那种惯常的小心翼翼藏着爱的关注。但凤雅没注意到。

他咬了一口豆腐，嚼着，眼前浮现的是阿光那张瘦削的、总是带着点讽刺笑意的脸。

那家伙后来怎么样了？他走后，阿光的才华有没有遇到真正懂的人？有没有拿到更好的机会？还是依旧在那个圈子里，一个人跟全世界对着干，像他们骂过的那样“又臭又硬”？

他想着，会不会有机会，在这个世界里，再遇到那个人？

会不会阿光也在这里，只是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条轨迹，他们依旧在某个角落里，蹲着骂天骂地，骂完继续低头干活？

筷子停在了半空。

“清居？”

平良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

凤雅回过神，发现平良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除了惯常的专注，还藏着一丝他刚才没注意到的……低落。

“怎么了？”凤雅问。

平良摇摇头，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凤雅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了很久。久到平良碗里的蚝仔烙已经凉了，久到他都没注意到平良刚才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但他没追问。

他只是一边吃，一边继续想自己的事。

香港之后是哪里？四川还是杭州？阿光如果在这个世界，最可能在哪个城市？那家伙以前说过，要是有一天混不下去了，就去大理开个客栈，每天拍山拍云拍游客，再也不拍那些让他恶心的甲方的人。

凤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平良看着那抹笑意，低下头，用筷子戳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蚝烙。

那笑容不是对他的。

他心里知道。

清居刚才想的那个人，不是他。

那个笑容，温柔得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是清居对着某个他看不见的人露出的。

他不敢问是谁。他害怕知道答案。

但他控制不住心里的酸涩，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只能继续坐在这里，安静地吃着凉掉的蚝烙，等着清居从那场他想进却进不去的回忆里，自己走出来。

而凤雅，确实没有注意到。

他的思绪还在回忆里，和那个不知道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故人，一起。

探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