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巷弄像一张迷宫,凤雅走在前面,带着平良穿行其间。这是他第二次带平良走这条路——上环那家潮州菜之后,他又找出了另一家藏在旺角老楼里的煲仔饭。
那家店需要爬三层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楼梯,楼道里堆满了纸箱和杂物,空气里飘着隔壁麻将馆的烟味和不知哪户人家的卤水香。推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热气腾腾的灶台前,老板用长柄勺翻动着几十个小砂煲,腊肠和米饭的焦香霸道地扑面而来。
上辈子阿光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站在这扇门前,回头对他咧嘴一笑:“怎么样,值不值得爬这三层楼?”
凤雅现在也站在这扇门前,回头看向平良。
他想说什么,想分享那种“你看,我找到了一家很厉害的店”的快乐,想从平良脸上看到和自己当年一样的那种惊喜和兴奋。
但平良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是惯常的、小心翼翼的温和,没有惊喜,也没有兴奋。只是平静地等着,等他进去,或者等他决定什么。
凤雅心里那点分享的冲动,像被浇了一盆凉水。
他们进去了,坐下,点了腊味煲仔饭。饭端上来的时候,凤雅给他示范怎么淋酱油,怎么从边上把锅巴铲起来。平良照做了,吃了一口,点点头,说“好吃”。
很标准,很配合,很平良。
但凤雅忽然就没了胃口。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低头认真吃饭的平良,脑子里开始回放这两天的事。
他带着平良走阿光带他走过的路,吃阿光带他吃过的店,甚至说阿光当年说过的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一直在复制粘贴。
他想把自己曾经的快乐分享给平良。可他忘了,那些快乐的底色,是另一个朋友,另一个时空,另一种关系。
平良不是阿光。
平良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对着破旧楼道发出惊叹的人。平良的快乐,从来不是来自这些。平良的快乐,是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等他回头。
凤雅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糟糕。
他停下筷子,看着平良,语气比平时软了一些:“这两天的安排,是不是不太合你口味?”
平良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摇头:“没有没有,都很好吃。”
凤雅看着他,知道他说的是真话——那些食物的味道,平良是真的觉得好吃。但问题是,凤雅想要的不是“食物好吃”,他想看到的是那种“和清居一起发现好东西”的兴奋和快乐。
可平良没有。
也许平良根本就不是那种会为“发现”而兴奋的人。
凤雅沉默了几秒,换了一种方式:“接下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香港这边,你有没有感兴趣的东西?”
平良眨了眨眼,思考了两秒,然后说:“清居想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又是这个答案。
凤雅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想要纠正什么的念头,又一次被浇灭了。
他看着平良那双干净、顺从、毫无挣扎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事实——平良在他面前,好像从来都没有什么“自己想做的事”。
这顿饭的后半程,凤雅没怎么说话。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这些年,平良跟在他身边,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他吃什么,平良就吃什么。他去哪里,平良就跟到哪里。他决定了什么,平良就点头说好。
这不是朋友。
朋友应该有来有往,有分歧,有争执,有“我觉得这个更好,我们去那边吧”。可平良从来没有。
平良永远只说“好”。
这个认知让凤雅忽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特别糟糕。
他是不是一直在“压迫”平良?用他那套理所当然的方式,让平良连表达自己的欲望都不敢?还是说,平良根本就已经失去了表达的能力,被他驯化成了这样一个只会点头说好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平良真的把他当朋友吗?
或者换个问法:他凤雅,真的是平良的朋友吗?
如果真的是朋友,为什么平良在他面前,会压抑成这样?
这顿饭最后是怎么吃完的,凤雅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走出那栋老楼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霓虹灯在狭窄的街道上方闪烁,平良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凤雅没有回头。
他在想,他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他不想失去平良这个朋友。但如果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平良的压抑,那他还有什么资格自称是平良的朋友?
香港的夜风闷热潮湿,吹得人心头也黏糊糊的。
凤雅没有答案。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身后半步,跟着那道沉默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