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泰国

泰国进入热季之后，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糖。凤雅月初淋了一场午后突如其来的暴雨，从那之后，这场热感冒便像在他身上扎了根，断断续续，时好时坏，迟迟不肯彻底离去。

起初他没当回事。不就是个小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可半个月过去，咳嗽没断，夜里盗汗，白天也总觉得身上乏得很。平良急得团团转，换着花样炖各种汤水，凤雅也乖乖喝了，收效却寥寥。

最后拗不过平良的唠叨，凤雅去看了曼谷唐人街一位颇有名望的老中医。

诊室不大，药香浓郁。老先生须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望闻问切一番之后，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话：“没大毛病。换个地方住，找个四季分明的地界，一年半载，自然就好了。”

凤雅愣了一下：“您的意思是……我不适合待在泰国？”

老中医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说：“身体跟水土，也讲究个缘分。缘分尽了，强留没意思。”

回去的路上，凤雅靠在车椅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的棕榈树和色彩斑斓的广告牌，心里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缘分尽了。是这具身体，本就不是热带水土养大的。前两年新鲜劲儿撑着，万事都好。时间长了，底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就开始闹别扭了。

老中医的意思很清楚——泰国不宜久居。

凤雅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儿定终身。只不过这几年工作和商业圈子慢慢建立起来，舒适区待久了，人容易犯懒，离开的步子就迈得慢了一些。如今身体亲自下了逐客令，反倒省了纠结。

那就走呗。

他当晚就跟平良说了这事。语气很平常，就像说“明天去超市买点菜”一样。

“换个地方住。去中国待一段时间。你想去哪儿？”

平良正在给他削芒果，手里的水果刀顿了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突然被喂了一颗糖。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一丝对泰国的留恋——那些阳光、花园、精油按摩，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是因为有清居在。清居去哪儿，他的世界就在哪儿。

他想了一会儿，小声说：“四川……可以吗？听说那边有大熊猫。”

凤雅差点被他这过于朴素的愿望逗笑。大熊猫。

“行啊。”他想了想，继续说，“不过可能不止一个地方。我还没想好先去哪个城市，上海，杭州，香港……每个地方都待一阵子，慢慢转。”

平良用力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雀跃。

于是，一周之后，两人轻装简行，登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

香港比曼谷凉爽一些，但依旧闷热。凤雅拖着轻便的行李箱走出机场，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潮湿空气，感觉嗓子眼里的黏腻感似乎轻了一些。心里不由得对那位老中医又信了几分。

刚在酒店安顿好，手机就响了。

是井上春树的讯息。先是一大串狂轰滥炸的感叹号和表情包，然后才是一段勉强能读的、颠三倒四的话：

【凤雅！咱们那个短片上线了！预告刚放出来，反响炸了！电影节那边也来消息了，入围了主竞赛单元！下周我需要你配合线下宣传，几个城市跑一圈，大概一周时间，能来吗？我知道你退圈很久了，但这次真的意义重大……】

凤雅看着那一长串信息，嘴角微微勾起。这确实是井上的风格。

他想了想，回复了一个字：【可。】

平良正在一旁整理两人的衣物，听到凤雅回信息的动静，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凤雅放下手机，随口解释：“之前拍的短片上线了，反响不错。下周要配合宣传，跑一周线下。”

平良叠衣服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叠手里的那件衬衫，手指却在衣料上反复捋了又捋，像是要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抚平。

凤雅看到了，没点破。

他知道平良在别扭什么。

那个短片的故事，男女主之间那些暗恋的、错过的、缱绻的眼神和互动，他演的时候没什么，拍完了也没什么。但平良从头看到尾，哭得稀里哗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预告片子里那首宣传曲在某个场合响起来，平良的表情就会不自觉地变得微妙。

如今片子要正式上线，要面对更多观众讨论那些互动，他估计又要开始在心里演小剧场了。

凤雅懒得哄，也没打算因为这个推掉井上的邀约。工作就是工作，过去的情分在这里，该还的人情得还。

他只是走到平良身边，伸手拿过那件被反复蹂躏的衬衫，折好，放进衣柜里。动作随意，语气也很随意：

“下周的事。这几天先把香港逛了。”

平良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那些复杂的、吃味的、想宣示什么却又不敢宣示的情绪，被他自己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凤雅没看他，但他知道。

有些事，交给时间，顺其自然，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