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住了这么久，凤雅身边自然也聚拢了一些可交之人。

毕竟是常年定居，又有着慈善投资的身份和出众的容貌气质，无论是当地华人圈的聚会，还是因工作结识的泰籍朋友、艺术家、甚至是邻居，总有人愿意与他结交。凤雅虽本性疏离，却也明白适度的社交是生活的必要组成部分，遇到聊得来的、人品可靠的，也不介意偶尔赴约，喝杯咖啡，或者参加个花园派对。

但这一切，对平良而言，却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酷刑。

每次凤雅收到邀约，平良的心脏就会下意识地揪紧。他会不动声色地观察，是单独邀约还是群体聚会，是男性居多还是男女皆有，邀约的那人眼神是否“干净”……然后，他会提前焦虑，在赴约那天更加细致地为凤雅搭配衣物，挑选配饰，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清居身上打下更深的“平良制造”烙印。

而到了聚会现场，他预料中的、也最恐惧的场景，几乎总会重演。

凤雅只是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刻意说什么、做什么，就像一块自带磁场的、最昂贵的磁石，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周围所有的目光和靠近。

“清居君今天的衬衫真好看，颜色很衬你。”——某个新认识的华裔设计师，眼神流连。

“P，上次你说喜欢的那种兰花，我特意托人从清迈带了一盆，改天给你送过去。”——邻居家那位总是笑容灿烂的少爷，借着养花的名义套近乎。

“凤先生，方便加个Line吗？关于上次聊到的那个环保项目，还有一些细节想请教……”——某个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年轻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期待。

更直接热情的，是那些土生土长的泰国朋友。在这个被誉为“微笑之国”的土地上，人们表达喜爱的方式直白而热烈，完全没有东亚文化里那些含蓄婉转的客套。

“清居，你真的没有恋人吗？我追求你可以吗？”——某个聚会上，喝了几杯酒后，一位凤雅只见过三次面的混血摄影师，当着众人的面，笑眯眯地、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地问道。

周围一片起哄的笑声和善意的口哨。凤雅只是淡淡地笑着，用同样轻松的语气回绝：“谢谢，目前没有这个打算。”

那个被拒绝的摄影师耸耸肩，并不气馁，反而转身对朋友说：“他连拒绝人都这么优雅，我更心动了怎么办？”

众人又是大笑。

平良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他那杯已经放凉的柠檬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听着那些直白到近乎露骨的情话，看着那些毫不掩饰欣赏、爱慕甚至欲望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在清居的眉眼、笑容、指尖、腰线……他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空气稀薄，呼吸困难，胸口被名为“嫉妒”和“酸涩”的巨石压得快要碎裂。

他多想冲上去，挡在清居面前，对所有人宣告：他是我的，你们不许看，不许说，不许靠近。

但他不能。

他不是清居的任何人。他只是“朋友”，是“室友”，是“那个总跟在清居身后的影子”。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甚至没有勇气。

于是，他只能沉默。像一尊不会说话、没有表情的雕像，安静地待在离清居最近、却又仿佛最远的那个角落，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自己，不去用那种充满占有欲和敌意的目光，仇视每一个胆敢靠近清居的“入侵者”。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清居在自己眼前，被一波又一波的人包围，优雅从容地应对着那些他恨不得捂住耳朵不去听的赞美和告白。然后，在清居终于从人群中短暂脱身，看向他、走向他时，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没关系我很好”的、勉强的笑容。

然而，凤雅似乎并不是毫无察觉。

某次聚会结束，驱车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轻柔的泰语情歌。平良依旧像往常一样沉默，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紧。

“你今晚话很少。”凤雅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平良心里一紧，下意识否认：“没、没有……就是，有点累。”

“哦。”凤雅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又开了一段，在红灯前停下时，凤雅忽然侧过头，看着平良。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漂亮的眼睛衬得格外幽深。

“那些人的话，”凤雅顿了顿，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不用在意。”

平良愣住了。

凤雅已经转回头，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平稳地驶入车流。

他没有再说更多，没有解释“哪些人”，也没有说明“不用在意”的具体含义。

但平良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温柔地托了一下。

清居……注意到了。

他知道自己在意，知道那些人的接近和告白会让自己不舒服。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清居要特意说明这一点，但仅仅“被注意到”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沉入谷底的心情，悄悄浮上来一点。

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

窗外，曼谷璀璨的夜景流光溢彩。而平良的心里，那颗被酸涩和嫉妒浸泡了整晚的心，终于收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安慰。

然而，这份微弱的甜，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下一次聚会，依旧会有新的面孔出现，用新的、或含蓄或热烈的方式，向他的国王献上赞美和殷勤。他依旧只能缄默地站在一旁，像一条守着宝藏却无法向任何人宣告所有权的恶龙，用沉默和忍耐，将自己灼烧得遍体鳞伤。

有时候，平良会想，这样的日子，究竟是幸福更多，还是痛苦更多？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离不开清居。

哪怕是这样的痛苦，只要能在清居身边，他都愿意赴汤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