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零星车声,还有平良略显急促的呼吸。
凤雅看着他。平良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任君处置”的忐忑和不安。好像刚才在巷子里那个凶狠利落、几脚踹翻变态的人不是他一样。
说完全不膈应,那是假的。任谁知道有个人几乎全天候、风雨无阻地跟在自己身后,像道无声的影子,心里都会发毛。
但凤雅确实没有感到那种极端的厌恶或恐惧。细细想来,平良之前的跟踪偷拍,除了最初那几次惊吓,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反而,那次河边偷拍的照片意外地不错,后来还帮他拿到了短片机会;河边那通莫名其妙的“国王匹配论”,在他低落时莫名给了他一点安慰;烤肉店那顿饭,平良烤得一手好肉,吃得也算宾主尽欢;刚才……更是直接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这家伙的行为模式是诡异了点,但动机……好像从头到尾,都围绕着一种扭曲的、过度的“保护”和“崇拜”?
而且,还有一个更根深蒂固的念头在影响凤雅的判断——平良一成,是那部日剧的男主。虽然他只看了个开头,对剧情一知半解,但“男主”这个词,天然带着“正面人物”、“故事中心”、“最终会和另一个主角有情感纠葛”的标签。这是个刻板印象,但凤雅不得不承认,它确实在起作用。让他潜意识里觉得,平良至少不会是真正意义上的“坏人”,尤其不会对“清居奏”造成实质伤害。
相比起这个陌生世界里其他完全不了解、需要重新建立认知的人,眼前这个行为怪异却目的似乎单纯的平良,反而成了他最“熟悉”、也莫名其妙更“放心”的一个。毕竟,几次有限的接触下来,平良无一例外都把自己放在了绝对的下位,把他凤雅或者说“清居奏”捧到了一个近乎神坛的“上位者”位置。这种相处模式不是他要求的,是平良自己乐颠颠凑上来设定的。
凤雅上辈子在娱乐圈,见多了捧高踩低、互相算计,头一回遇到这种自带“卑微”属性、还如此持之以恒的“追随者”,感觉确实……挺新奇,也挺省心?至少不用提防背后捅刀子。
他这边心思百转,对面的平良却度秒如年。每一秒沉默都像是凌迟,让他愈发惶恐不安,几乎要忍不住再次跪下去道歉了。
终于,凤雅端起已经凉了一些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安抚了他因为一天疲惫和刚才惊吓而有些紧绷的神经。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矮几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平良的肩膀跟着轻轻一颤。
凤雅看着他,开口了,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起伏:
“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平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好像没听懂这句话。
凤雅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无奈的理所当然:“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身边。我们上次一起吃烤肉,不是很开心吗?”
“烤、烤肉……”平良下意识地重复,眼神还是有点涣散,但提及那顿烤肉,他脸上立刻浮现出纯粹的、回忆般的快乐,“吃、吃得非常开心!”
然后,那茫然的瞳孔渐渐聚焦,里面像是投入了星火,骤然迸发出惊人亮度的喜悦光芒,几乎要灼伤凤雅的眼睛。
“真、真的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追问,“我……我真的可以直接来找清居?一直……陪在清居身边吗?”
他说“陪在清居身边”的语气,虔诚得仿佛在祈求一个神谕。
凤雅被他这直白又热烈的惊喜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耳根微微发热。他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故作镇定地、带着点“这难道不是常识吗”的疑惑反问:
“我以为……我们上次一起吃饭,已经是朋友了?” 他特意强调了“朋友”两个字,尽管他自己对这两个字在这个语境下的定义也有些含糊,“作为朋友,待在我旁边,不是很正常吗?没必要躲躲藏藏。”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巨大的糖果砸中了平良。他晕晕乎乎,感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清居说……我们是朋友?可以光明正大待在他身边的朋友?
巨大的幸福感淹没了他,让他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只会拼命地点头,频率快得让人担心他的脖子。
凤雅看着他那副快要幸福得晕过去的样子,心里那点微妙的不自在感更重了。他清了清嗓子,赶紧加上但是,把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还有,你想拍我……”他顿了顿,看到平良眼睛更亮了,“可以。”
平良的呼吸都屏住了。
“但是,”凤雅语气转硬,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第一,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丑照,或者我不喜欢的角度、表情。第二,拍的所有照片,必须全部给我过目。我说能留,才能留。我说删,必须立刻删干净。明白吗?”
这是底线。他可不想哪天突然冒出什么奇怪角度的照片,毁了他辛苦建立的形象,哪怕这形象现在更多是“清居奏”的。
“明白!完全明白!”平良立刻大声保证,点头如捣蒜,脸上是混合了狂喜、感激和绝对服从的忠诚表情,“我一定会遵守的!清居说删就删!清居说留才留!绝对不会让任何不好的照片流出去!”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飞速规划明天穿什么衣服来见清居了。是那件新买的格子衬衫,还是上次清居好像多看了一眼的深蓝色外套?头发要不要再去修剪一下?
凤雅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立刻宣誓效忠的样子,一时间有些无语,又有点好笑。算了,这样也好。与其让他像个幽灵一样躲在暗处,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至少规矩是自己定的。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为这场奇怪的“谈判”画下了句号,“今天晚了,你先回去吧。”
“是!是!我马上就走!”平良立刻站起身,动作有些慌乱,但脸上笑容傻气又灿烂。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对着凤雅认认真真、深深地鞠了一躬。
“清居,晚安!明天见!”
说完,他才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了出去,还细心地把门带好。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凤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收编了一个麻烦,又好像解决了一个潜在的隐患。
明天见?
他摇摇头,拿起已经冷掉的茶,一饮而尽。
行吧。至少,明天开始,不用再疑神疑鬼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了。
虽然可能……会多一个光明正大跟在身边的“朋友”兼“专属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