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良的保护

毕业后的时间，像突然拧开了水龙头，哗啦啦地变得急促而充实。

大学录取名单公布前的这大半年，是彻底的自由时光，也是疯狂攒钱的黄金期。凤雅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拿着自己攒下的“第一桶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小小的一居室公寓。房间不大，但干净，朝南，有个小阳台。他终于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按喜好布置，不用担心任何人的目光，这感觉美妙极了。

搬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性地接工作。

上学时还要兼顾课业，时间有限。现在没了束缚，凤雅像海绵一样吸收着所有能接到的拍摄邀约。杂志内页、专题、产品目录、甚至一些开始有剧本的小型广告短片……只要是正规渠道、报酬合理、不触碰他底线的，他基本来者不拒。

日程表排得密密麻麻。今天在东京都内的摄影棚拍春季新品，明天可能就要跑去镰仓海边拍外景，后天又是棚内拍电子产品的宣传照……基本每天都在路上，从一个拍摄点赶到另一个，化妆，换衣服，在镜头前演绎各种要求的情绪和状态，收工，卸妆，再奔赴下一个。

累吗？当然累。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十点、十一点才能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自己那个小公寓。有时候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只想瘫倒在床上。

但想想银行账户里不断增长的数字，想想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需要的学费和生活费，想想这份完全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实实在在的独立和自由，那点疲惫好像又能咬牙扛过去。

钱是底气，是选择权。这个道理，凤雅上辈子就懂，这辈子体会更深。

这天又是高强度拍摄的一天。为一个新兴的服装品牌拍秋冬季画册，换了不下二十套衣服，在摄影师的“眼神再冷一点”、“对，就是这种疏离感”、“好，转身，带点慵懒”的指令中，几乎耗尽了所有表情库存。收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晚高峰已过，电车不再拥挤，但疲倦感却更加沉重。

他背着装了些随身物品的帆布包，走出地铁站。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些。回家的路要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路灯年久失修，光线昏暗。凤雅习惯了，也没太在意，只想快点回去躺平。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口时，旁边堆放的杂物阴影里，突然蹿出来一个人影，直挺挺地挡在了他面前。

凤雅累得眼睛都有些发花，视线重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一个穿着皱巴巴风衣、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混浊又兴奋的笑容。

“晚上好啊，漂亮的小哥……”男人声音黏腻，一边说着，一边猛地双手扯开了自己风衣的前襟！

凤雅大脑宕机了一秒。这是干嘛？拦路抢劫？不对……这动作……

他还没看清那敞开的衣襟里到底是什么辣眼睛的玩意儿，都没来得及感到恶心或恐惧——

斜刺里，一道更快的黑影如同捕猎的豹子般猛然冲出！

那速度太快，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狂暴的劲风！

“砰！”

第一脚，狠狠踹在变态男人敞开的衣襟下摆，力道之大，让那男人“嗷”一声惨叫，风衣裹着身体，像个被踢飞的麻袋一样向后踉跄。

黑影毫不停顿，两步抢上。

“砰！砰！”

又是结结实实的两脚，踹在男人腰侧和腿弯。男人彻底失去平衡，惨叫着扑倒在地，风衣散乱，露出里面普通的毛衣和裤子，蜷缩着哀嚎。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凤雅甚至还维持着刚才微微愣神的姿势，眼睛因为疲惫和震惊而睁大，看着那个突然出现、正在疯狂施暴的“飞影”。

那身影……有点熟悉。

“……平良？”

凤雅迟疑地、带着浓浓困惑，叫出了这个名字。

正在对地上翻滚的变态补上几脚的身影猛地一顿。

然后，他停下了动作，却还保持着一种攻击性的姿态，背对着凤雅，肩膀起伏，喘着粗气。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果然是平良一成。只是此刻的他，脸上没有了往常那种怯懦、卑微或傻气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尚未完全褪去的狠厉，眼神锐利得像刀，嘴唇紧抿。但在接触到凤雅视线的瞬间，那狠厉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熟悉的惶恐和无措重新涌了上来。

他低下头，不敢看凤雅的眼睛，声音因为之前的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而更加结巴，却努力想把话说清楚：

“清、清居！对、对不起……我、我应该早点发现这个变态……除、除掉他的……对不起……吓、吓着你了……”

他顿了顿，头埋得更低，语气里充满了自责和保证：

“没、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凤雅站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爬不起来的变态男，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震惊过后，是更多的疑问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刚才那身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抬手指了指自己公寓的方向，声音有点干涩：

“你，跟我上楼。”

不是询问，是命令。

平良身体一僵，抬起头，脸上闪过慌乱，似乎想拒绝或者说点什么，但看着凤雅没什么表情却异常坚持的脸，最终还是闭上了嘴，默默地、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凤雅身后，像只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的大型犬。

回到那个小小的公寓，打开灯，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门外的黑暗和混乱。凤雅示意平良在唯一的小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去厨房倒了杯水，又顺手泡了杯茶，放在平良面前的矮几上。

平良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那杯热气袅袅的茶，不敢乱看。

凤雅自己喝了口水，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

“所以，这段时间，晚上都是你……‘护送’我回家的？”

“不、不是的！”平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只是顺……顺路！真的！我、我刚好也往这边……”

他的声音在凤雅平静却穿透力十足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那眼神仿佛在说：编，继续编。

平良的肩膀垮了下去，头也耷拉下来，像只被戳破气球的小狗。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细若蚊蚋，却老老实实地承认了：

“……是。我……我晚上，会跟着清居，直到清居安全到家。”

凤雅心里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有点离谱。他沉默了几秒，继续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晚上吗？”

平良身体又是一僵。他吭哧了半天，脸憋得有点红，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最终，在凤雅无声的注视下，他还是没能撒谎，极其艰难地、一字一句地挤了出来：

“……从早上……清居出门去工作……到晚上……清居下班回家……我、我基本……都在。”

这下，凤雅是真的吃惊了，甚至有点无语。

“你……”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没自己的事情要做吗？”

平良赶紧摆手，急切地解释，生怕凤雅误会他是个无所事事的废人：“我、我有自己的事情！我带着笔记本和手机的！有、有工作或者需要处理的事情，我都能立马处理掉！不、不耽误我……跟随清居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跟随清居”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排在首位、并且与其他正事完美兼容的、天经地义的要务。

凤雅看着他急切辩解的样子，听着他那套听起来逻辑自洽的说辞，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茶杯上淡淡的热气在升腾。

他这是……被一个顶级跟踪狂，全天候、无死角、还自带灵活办公模式的……“保护”起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