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自然醒，睁眼已是中午一点。窗帘缝隙透进明亮的日光，在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光斑。凤雅躺在被窝里，感受着浑身肌肉因为连轴转工作后的酸软，还有大脑久违的、彻底放空后的迟钝。
真好。今天白天可以休息，只有一个下午三点开始的杂志外景拍摄，主题是“夕阳下的少年”，地点在附近一个临海公园。
他又赖了几分钟，才挣扎着爬起来。冲了个战斗澡，冰凉的水流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也彻底驱散了睡意。昨晚喝剩的半杯凉白开灌了几口，空荡荡的胃发出抗议的咕噜声。家里干净的除了水，连片面包屑都找不到。
得，出去吃吧。吃完正好晃悠去工作地点。
“又要工作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拍拍脸颊给自己打气，“一切为了Money，一切为了更好的生活！加油！”
完美。他背上那个轻便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下午拍摄可能需要补妆的小东西和充电宝，拧开门锁。
“我草……”
门刚拉开一条缝，凤雅的脚步就钉在了原地，一句国粹冲口而出。
他家门口，正对着的平台上，靠墙坐着一个人。穿着笔挺的深灰色大衣，戴着墨镜，头上还扣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大半张脸。膝盖上放着一个打开的便当盒，手里拿着保温杯，正一边吃着，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他家门的方向。
这身打扮，这诡异的姿态，活脱脱一个可疑的跟踪狂或者……刚下工的蹩脚侦探？
门被完全拉开的声音惊动了对方。那人猛地一抖，像是被电到一样，“噌”地站了起来，手里的便当盒和保温杯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胡乱塞进旁边一个看起来容量不小的背包里，然后迅速站直身体，微微低着头，双手紧贴着裤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熟悉到让凤雅眼皮直跳的、局促又卑微的气息。
这种气质……
“平良？”
凤雅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全副武装”的家伙。墨镜遮住了眼睛，但下半张脸那紧绷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下颚线，不是平良一成是谁？
“清、清居！”平良结结巴巴地应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其实原本就笔挺得过分的大衣前襟，又扶了扶根本没歪的帽子，最后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似的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他不敢直勾勾盯着凤雅，视线却像黏在了凤雅身上一样，忍不住一直偷瞄。
凤雅花了三秒消化这个场景，最后只挤出一个语气词：“哦。”
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身，重新检查了一下门锁——嗯，确实锁好了。然后才侧身，示意平良跟上。
“走吧。”
他迈步下楼，平良立刻像接收到最高指令的机器人，拎起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凤雅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悠闲，享受着难得的午间阳光。但身后的平良始终保持着那个“紧跟”的距离，既不上前并肩，也不落后太多。凤雅甚至能感觉到，平良的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他后背上，随时准备调整步速，确保自己永远落后他那么精确的半步。
凤雅心里忍不住吐槽：这算是哪门子朋友？跟班儿还差不多。并肩走聊个天不行吗？非要走后面搞得像保镖一样。
但转念一想，算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脑回路和行为模式。不理解，但尊重。毕竟平良的“朋友观”可能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找话题，语气尽量显得平和随意，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你什么时候到的啊？”
“……七、七点多。”平良小声回答。
七点多？！凤雅脚步微顿。现在都下午一点多了，这家伙在他家门口等了六个小时？
“你怎么不按门铃叫我？”他有点无语，“或者打电话、发信息给我啊！”
“不、不想打扰清居休息……”平良的声音更小了，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体贴，“清居最近工作很累，应该多睡会儿。”
凤雅一时语塞。这理由……他居然有点被体贴到。他揉了揉眉心，放缓了语气：“让你等这么久，是我太失礼了。下次直接按门铃叫醒我就行，或者……”他顿了顿，“你可以打电话或者发讯息给我啊？我们不是早就交换过联系方式了吗？”
这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
凤雅疑惑地回头看了平良一眼。平良低着头，帽檐遮住了表情，但能看到他嘴唇抿得更紧了。
“……没有吗？”凤雅有点懵。他以为……不对，他好像确实没有留意过平良的联系方式。原主“清居奏”的记忆里没有，他自己来了之后，除了那次烤肉和昨晚，也没跟平良有过其他正常社交，所以，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吗？
他瞬间有点尴尬，好像是自己想当然了。但他脑子转得快，立刻把锅甩给了“刚睡醒的迷糊”和“潜意识”，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一点撒娇似的抱怨，他自己都没察觉：
“啊……真是太抱歉了，平良！可能是我潜意识里觉得咱们老早就认识了，一直以为咱们早就有联系方式了呢？”他眨眨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又无辜。
平良似乎因为他这番话愣住了，微微抬起了点帽檐，墨镜后的眼睛（凤雅猜的）可能正呆呆地看着他。
原来……在清居心里，他们“老早”就认识，甚至“老早”就该是朋友了吗？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炸弹，在平良心里轰然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如鼓。
不不不，清居是国王啊！他怎么配和国王做朋友？可是……清居说这话时那种理所当然又带着点迷糊的样子……太、太可爱了啊！
平良拼命压下心底疯狂翻涌的、几乎要让他笑出声来的狂喜，手指在大衣口袋里用力掐了自己一下，才勉强维持住表面镇定，只是声音有些发飘：
“没、没有换号码……是、是我之前……没敢问清居要……”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的“胆怯”。
凤雅“哦”了一声，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顺势掏出手机：“那现在加一下？Line？”
“好、好的！”平良几乎是颤抖着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动作快得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两人站在路边完成了联系方式交换。凤雅看着平良捧着手机、盯着新添加的联系人“清居奏”傻笑的样子，心里那点尴尬也消散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这家伙，真好懂。
正好路过一家看起来不错的拉面馆，凤雅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先吃饭吧。我请客。”
两人在拉面馆坐下。平良又因为“被清居请客”而显得局促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掩藏不住的、傻乎乎的开心。
凤雅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随口问：“下午我去工作，你不耽误自己的事吧？”得到平良“完全不耽误”的肯定答复后，他想了想，嘱咐道：“到地方了你自由活动就行，不用一直紧跟着我。化妆、换衣服、等光线……很枯燥的，你自己随便转转。”
平良不住地点头，墨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待在清居身边怎么会枯燥呢？光是看着清居，就足够他兴奋一整天了！
下午两点半，他们准时到达临海公园的指定拍摄地点。工作人员已经在忙碌。凤雅很快被拉去做妆发和换衣服。平良果然听话地没有紧跟着，但他也没走远，就找了个不远不近、既能清楚看到临时搭起的化妆区域，隔着一层薄纱帘子，其实看不太清具体，只能看到人影晃动，又不会打扰到工作人员的地方，安静地站着，像个忠诚的哨兵。
三点，摄影师开始和助理调整户外反光板和测光。平良看着清居换上拍摄用的服装——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袖子随意挽起，下身是浅卡其色的休闲裤。简单的打扮，在清居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干净少年感。
四点，一切准备就绪。凤雅走出临时化妆区，站到了选好的背景前。海风微微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开始按照摄影师的指令，调整姿势和表情。
平良屏住了呼吸。
工作中的清居，和平时懒散的、迷糊的、或者带着礼貌微笑的清居完全不同。他眼神专注，身体姿态自然而充满表现力，随着摄影师“看这边”、“想象海风”、“带点孤独感”、“好，现在放松，微笑”的要求，他能极快地在不同情绪间切换。尤其是当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变得柔和而富有戏剧性时，清居似乎完全进入了状态。他的表情管理精准到不可思议，眼神里仿佛有故事在流转，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直击人心的魅力。
平良看得呆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血液奔流，脸颊发烫。这就是他的国王啊……无论在什么领域，都如此耀眼，如此游刃有余，如此……完美。
他像打了鸡血一样，一下午都处于一种高度兴奋和激动的状态，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清居的身影，手里下意识地模拟着拍照的动作，虽然相机没敢带出来，怕清居觉得他还在偷拍。
因为凤雅专业且高效的工作，原计划可能持续到六点以后的拍摄，在五点半左右就提前圆满结束了。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凤雅换回自己的衣服，卸了妆，跟工作人员礼貌道别。转过身，远离了散去的工作人员和收拾器材的嘈杂声。
他肩膀一塌，长长地、毫无形象地吁出一口气。
“终于下班了……”他低声嘟囔，感觉积累了一下午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现在只想回家瘫着。
就在这时，旁边无声无息地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瓶盖的功能饮料。
凤雅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是平良。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那瓶水，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大概是看他结束了工作，才靠近。
凤雅累得面无表情，实在没力气再挂上社交用的微笑了。他接过水，低声说了声“谢谢”，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几口。微甜带点咸味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疲惫。
喝完，他把还剩一点的水瓶递还给平良。
平良接过，攥在手里。他一下午都沉浸在清居专业又迷人的工作状态里，满腔的话想说，满心的激动想表达。但此刻，看着清居转身那一瞬间卸下所有力气、连眼神都黯淡下来的疲惫模样，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清居……累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小声地、带着点笨拙的关切问：
“清居……累了吗？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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