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还在滴滴答答,黏腻的触感挥之不去。周围的喧嚣终于引来了老师的高声呵斥。平良被几个人从后面拉住,拳头还紧紧攥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越过拉他的人,死死钉在凤雅——或者说,此刻的清居奏——身上。
那眼神太复杂,翻滚着未褪的暴戾、一种近乎惶恐的担忧,还有其他一些凤雅暂时无法解读的浓烈情绪。凤雅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移开目光。老师一边训斥着,一边指挥人收拾残局,又看向他这个“受害者”。
凤雅凭着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勉强应对了几句,表示自己需要清理一下。老师点头,指了附近一间空教室的方位。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那片混乱的中心。走廊里偶尔有学生侧目,窃窃私语,目光落在他狼狈的校服上,又迅速移开。清居奏,在这个学校里,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吧。美丽的、遥远的、不容轻易靠近和置喙的“国王”。
找到那间空教室,反手带上门。寂静瞬间涌来,只有窗外模糊的操场喧闹声。凤雅走到教室后方角落,那里有个简易的水池。他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下来,他直接把头伸了过去。
自来水冲刷着头发和脸颊,稀释着那些甜腥的红色液体。他用力搓洗,指尖划过细腻的皮肤,这触感陌生又真实。洗掉大部分污渍,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湿漉漉的黑色短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优越的下颌线滚落。眼睛很大,睫毛又长又密,眼尾天然带着一点上挑的弧度,即使此刻眼神茫然又烦躁,也掩不住那种惊人的精致和……美丽。确实是超越了性别的、极具冲击力的美貌。跟他原来那张被经纪人夸赞“极具辨识度”的演员脸,是不同的类型,一样的夺目。
可这美丽现在让他心烦意乱。他脱下脏污的校服外套和衬衫,从书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替换上衣。套上的时候,鼻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甜腻的、混杂着灰尘和暴力气息的怪味。心理洁癖作祟,他觉得浑身都不对劲,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似的。
他走到一张课桌边,无力地趴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闭上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祸是真的,疼痛也是真的。那现在呢?是他在弥留之际的幻觉?还是真的……灵魂跑到别人的身体里了?
如果是后者,原来的清居奏去哪里了?他们交换了?那个万众瞩目的“国王”,现在正顶着他凤雅——一个在华国娱乐圈苦苦挣扎、刚刚丢了角色、还疑似被车撞了的十八线小演员——的身体?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打了个寒噤。
清居奏会用他的身体干什么?那张脸……客观说,是不如现在这张惊艳,但在华国娱乐圈也算上乘,加上他从小练舞的底子和科班出身的演技,如果清居奏有他那点坚持还好,万一没有……仗着那外形条件,会不会……
凤雅越想越心惊,一股烦躁夹杂着隐隐的恐惧涌上来。好烦!这都什么事!
就在他眉头越皱越紧,几乎要把自己纠结成一团乱麻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指,带着试探和某种小心翼翼的虔诚,轻轻触碰到了他的眉间。
那触感太清晰,也太突兀。
凤雅瞬间睁眼,瞳孔里映出一张凑得很近的、属于平良一成的脸。普通,甚至有些不起眼,额发有点乱,眼神却直勾勾的,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近乎狂热的专注。
恶心!
这个词伴随着过去几年在圈里遇到的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暗示性的触碰、令人作呕的饭局邀约,瞬间冲垮了凤雅的神经。他最讨厌这种!自以为隐蔽的、带着肮脏企图的接近!
“你干什么?!”
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站直了,这才发现平良比他矮一些,此刻正仰着头,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和气势慑住,脸上掠过清晰的错愕和无措。
凤雅俯视着他,怒火在漂亮的眼底燃烧:“谁允许你碰我了?!” 华语冲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对。但怒意已经顶在那里,他抿紧唇,改用磕磕绊绊、全靠身体本能记忆拼凑的日语,语气更加冰冷:“离我远点。”
平良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手指蜷缩起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肩膀微微内扣,头也低了下来。那副卑微又惶恐的样子,让凤雅稍微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太像他预想中那种被戳破心思的油腻或恼怒。
但下一秒,平良忽然又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惶恐,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单纯和认真。他嘴唇动了动,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话语更加结巴,却一字一句,努力清晰地表达:
“我……我想抚平清居……皱着的眉头。”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凤雅的脸,却又奇异地不带狎昵,更像是在观摩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清居……应该像国王一样……骄傲,自由。所有的……危险,坏事,都由别人来解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加执拗,“清居只要……微笑着看着就好了。”
凤雅:“……”
他有一大半没听懂。复杂的句式,加上平良的结巴和那种古怪的用词,让他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国王?什么微笑看着?
他脑中拼命回想那部只看过半集的日剧。男主……平良……是个正面角色吧?好像是个跟踪狂?但又不太一样……记忆太模糊了。
他愣愣地看着平良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面闪烁的光让他有点不适,又奇异地没那么强的威胁感。至少,不像他以前遇到的那些“坏种”。
“……啊?” 他最终还是只能发出一个困惑的单音。
这反应似乎让平良也顿住了。两人之间弥漫开一阵尴尬的沉默。
凤雅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管这奇怪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他扶起倒掉的椅子,重新坐了下来,刻意转过身,背对着平良。这样就不用面对他那让人有压力的眼神了。
他努力回忆着礼貌用语,用没什么起伏的、甚至可以说面无表情的语调,对着空气说:“那个……刚才,谢谢你站出来。为我……打架。” 感谢的话说得干巴巴,毫无诚意。
身后传来平良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更加结巴、充满愧疚的话语:“不……不是的!我……我没有帮到清居!还是……还是让清居受到了伤害!衣服脏了……还……还……” 他好像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充满了自责。
凤雅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无声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已经挂起一个标准的、在镜前练习过无数次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这个笑容放在“清居奏”这张脸上,更是有种不容侵犯的美丽和遥远。
“平良同学,” 他打断平良的道歉,声音清晰,确保对方能听明白,“我有洁癖。非常、非常不喜欢别人不经过我的允许,随意碰触我。”
他微微歪头,笑容不变,眼神却带着明确的告诫:
“所以,以后请不要这样了。可以吗?”
平良整个人僵住了。
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被打的那个男生还要苍白。他眼睛瞪得极大,看着凤雅脸上那完美却冰冷的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疯狂地摆手,身体微微发抖。
“……对、对、对不起!”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发紧,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惶恐。他不敢再看凤雅的脸,猛地低下头,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空教室。
门被轻轻带上。
教室里恢复了寂静。
凤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嫌恶地抬手,用力擦了擦刚才被平良碰过的眉间。
什么跟什么啊。一个怪人。
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头疼。身上好像还是有那股怪味。
而且,回去的路……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