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胎计划

"爸爸，妈妈，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提案。"

六岁的张值放下筷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极了公司里准备汇报季度财报的部门主管。只不过这位"小主管"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给他严肃的表情增添了几分喜剧效果。

张云雷和秦颂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太了解儿子这种开场白了——上一次张值这么正式地说话，是为了申请养一只蜥蜴当宠物；再上一次，则是请求允许他在客厅搭建一个"科学实验室"（后来那个用纸箱和胶带制作的"实验室"占据了半个客厅长达两周）。

"请讲，张值先生。"张云雷模仿商务谈判的口吻，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掉儿子脸上的饭粒。

张值深吸一口气，小手在餐桌上摊开一张A4纸，上面用彩色笔画满了各种图表和符号，最上方歪歪扭扭地写着"关于申请妹妹的可行性报告"。

"经过长期观察和数据分析，"张值一本正经地念道，显然是在模仿他最喜欢的科普节目主持人的腔调，"我认为我们家急需增加一名成员，具体来说，是一个妹妹。"

秦颂刚喝进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她瞪大眼睛看向丈夫，发现张云雷正努力憋笑，嘴角抽搐得像触电了一样。

"这个...呃...提案很突然啊。"秦颂放下汤勺，试图用成年人的理智来应对这场"突袭"。"能告诉我们为什么突然想要个妹妹吗？"

张值叹了口气，仿佛这个问题实在太幼稚。"首先，王小明有妹妹，李小华也有妹妹，就连上周转学来的陈小帅都有妹妹。其次，"他指着自己制作的图表，"我已经计算过了，我的玩具中有37%适合女孩玩，可以共享。第三，我查阅了资料，六岁的年龄差是最佳兄妹年龄差。"

张云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儿子，你这是做了多少前期调研啊？"

"两周。"张值骄傲地挺起胸膛，"我还制定了喂奶排班表。"他翻到纸张背面，果然有一个用不同颜色标注的轮班表，甚至包括了夜间值班安排。

秦颂感到一阵眩晕。她三十岁生张值时经历了二十六个小时的阵痛，产后又因为乳腺炎高烧不退，那些记忆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后背发凉。虽然现在张值已经六岁，那些痛苦早已被儿子的笑容冲淡，但再来一次？光是想想就让她头皮发麻。

"宝贝，"她尽量温柔地说，"生孩子不是去超市买玩具，不是说想要就能马上有的。而且，有了妹妹的话，爸爸妈妈对你的爱就要分一半给她了，你不会难过吗？"

张值歪着头思考了几秒："可是爱不是饼干，分给别人自己就变少了呀。爱是...是..."他努力寻找合适的比喻，"像是手机里的音乐APP，你可以下载很多首歌，内存不会因为多一首歌就变少的！"

张云雷惊讶地挑眉："这比喻不错啊，儿子。谁教你的？"

"爷爷说的。"张值得意地说，"他说奶奶爱爸爸和爱姑姑一样多，就像他的茶壶，不管倒多少杯，壶里永远有茶。"

秦颂感到喉咙发紧。她父亲是独生子，而母亲虽然有兄弟姐妹，但关系疏远。在她的成长经历中，"爱"更像是一种需要谨慎分配的稀缺资源，而不是取之不尽的泉水。

"我觉得..."她刚想开口，张云雷就插话了。

"我觉得这个提案很有建设性。"张云雷眼睛闪闪发亮，明显是被儿子的计划打动了，"不过需要进一步讨论可行性。妈妈和我要开个董事会研究一下，好吗？"

张值严肃地点点头："我可以提供更详细的数据支持。"说完，他跳下椅子，跑向自己的房间，大概是去准备"补充材料"了。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秦颂盯着面前的饭碗，感到丈夫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所以..."张云雷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你怎么看我们儿子的'妹妹计划'？"

秦颂抬起头，直视丈夫的眼睛："我觉得这是个糟糕的主意。"

张云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显然没料到妻子会如此直接地反对。"为什么？张值会是个好哥哥的，而且我们..."

"不是张值的问题。"秦颂打断他，"是我的问题。我不想再来一次孕吐、浮肿、阵痛、撕裂、涨奶...这些词光是说出来就让我起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剖腹产疤痕。

张云雷握住她的手："但这次我会做得更好，我保证。上次我不知道怎么帮你，这次我已经是个'老兵'了。"

秦颂摇摇头："不只是身体上的...云雷，我害怕的是..."她犹豫了一下，"我怕我不能像爱张值那样爱另一个孩子。这听起来很自私，但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张云雷愣住了，显然从未想过妻子会有这样的担忧。就在这时，张值抱着一大摞资料冲回餐厅，"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这是我从图书馆借的《婴幼儿护理大全》，这是我从网上下载的《如何成为好哥哥》PPT，还有这个..."他举起一个自制的小本子，"我给妹妹起的名字列表！"

秦颂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胸口泛起一阵酸涩。她多希望自己能像张值一样，毫无保留地期待一个新生命的到来。但此刻，她心中只有恐惧和抗拒。

张云雷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满怀期待的儿子，清了清嗓子："这样吧，张值同学，你的提案我们已经收到了，非常完善。不过这是个重大决定，我们需要时间考虑。现在，你是不是该去洗澡准备睡觉了？"

张值撅起嘴，但还是很配合地点点头："好的。但请尽快给我答复，因为根据我的研究，妈妈的生育年龄与婴儿健康指数呈反比关系。"

秦颂瞪大眼睛："他连这个都知道？"

张云雷耸耸肩："我都说了，他做了充分的调研。"

看着儿子抱着他那堆"妹妹计划"资料蹦蹦跳跳地离开，秦颂突然感到一阵疲惫。她原本以为他们的家庭已经完美无缺——相爱的夫妻，聪明的孩子，稳定的生活。但现在，这个平衡似乎要被打破了。

"我们真的要讨论这个吗？"她小声问丈夫。

张云雷捏了捏她的手："至少听听儿子的想法？他看起来真的很期待。"

秦颂叹了口气，知道这场关于"二胎"的家庭辩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