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肆虐的第七日,东市粮行的朱漆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元淳随太医提着药箱跨过门槛,绣鞋踩过一滩暗褐色的血迹,血腥味混着腐鼠的腥臊扑面而来。
这滩血渍从柜台蜿蜒至后院,在青石板上凝成诡异的图腾。随侍的太医院首座王院判踩着满地鼠尸跟进,银须在风中簌簌发抖。
李掌柜的尸体像滩烂泥瘫在柜台后,青紫色的斑疹从脖颈蔓延至裸露的脚踝,溃烂的鼻腔里探出半只灰鼠的脑袋。
"公主小心脚下。"王院判的声音带着颤音,手中银针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冷光。
元淳却已蹲下身,指尖拂过粮袋上密密麻麻的啮齿痕迹。这些齿印呈三瓣梅花状,与寻常家鼠的啮痕截然不同。
"吱——"腐烂的柜台突然传出尖啸,元淳猛地后退半步,腰间玉瓶相撞发出清响。
一只硕鼠从李掌柜溃烂的鼻腔里钻出,皮毛泛着青紫色的油光,后腿还挂着肉丝。
王院判的银针"嗖"地钉在鼠眼上,那畜生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哀鸣。
元淳这是尸鼠!
元淳喃喃自语,袖中《千金方》残卷被冷汗浸透。她想起昨夜在藏书阁查到的记载:尸鼠喜食新麦,专挑粮库筑巢,其涎液可致腐肉生疮。这与眼前症状分毫不差。
"砰——"朱漆大门在狂风中轰然洞开,玄色披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北堂墨染单手撑在门框上,龙纹朝靴碾过满地碎瓷,腰间玉珏在阴影里泛着幽光。
元淳从案前抬头,银镯在阳光下闪过微光,她嗅到那抹血腥气里混着熟悉的龙涎香,忽然注意到他肩头的朝服被利器划开三寸长的口子,暗红血迹正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渗。
元淳王爷又去刑部大牢了?
元淳起身时《千金方》滑落在地,书页间夹着的西域曼陀罗花瓣簌簌飘落。
最近北堂墨染奉命查清此次灾象的成因,前日刚抓到可疑人员,所以经常往返刑部大劳进行逼问,但对方仍未吐露半点有用的字眼。
元淳伸手抚过他冰凉的手腕,指尖触到广袖中藏着的染血密报,粗糙的宣纸边缘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北堂墨染垂眸凝视她,喉结在苍白的脖颈间滚动,广袖下的手攥得更紧。
元淳望着他眼下的青黑,忽然想起三日前他抱着疫区孩童尸体回来时的模样,那时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碾碎在掌心。
北堂墨染户部尚书私扣的三万石粟米,全被老鼠啃食一空。
他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刃,手指被他攥得指节发白。
北堂墨染淳儿,你可知那些老鼠为何专咬粮库?
元淳眨了眨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上的缠枝纹。
西魏皇宫藏书阁里泛黄的典籍在记忆中浮现,她忽然想起《大魏异闻录》里记载的南疆巫蛊术。
元淳用腐尸油脂混合朱砂喂养老鼠,可使它们成为移动的瘟疫载体。这种尸毒若遇西域曼陀罗......
她忽然顿住,目光落在案几上泛着紫光的药材上。
北堂墨染眼中闪过凌厉之色,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北堂墨染不错,这种歹毒的法子,正是当年南疆巫蛊一脉的不传之秘。
元淳王爷?
元淳担忧地唤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北堂墨染猛地回神,发现自己正扣着她的手腕,忙不迭松开手。
太医在旁轻咳一声,转而继续做着自己的工作。
王府密室内,青铜兽首灯台将北堂墨染的身影投在石壁上,如同一尊凝固的战神。
他赤着上身靠在虎皮椅上,任由太医在肩头箭伤上敷金疮药,目光却始终落在元淳攥紧的《千金方》上。
雕花窗棂透进的月光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树影,元淳握着银针的指尖微微发颤。
"公主,这味黄芩配错了。"王院判突然出声,"《千金方》载黄芩需配连翘三钱,可您开的是五钱。
元淳忽然想起两日前他在疫区说的话:"这不是天灾,是有人要亡我黄道国。"她握紧银镯,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过来。
北堂墨染淳儿在想什么?
元淳猛然回过神来,银镯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元淳没有,我……
北堂墨染眉心微蹙,抬手握住元淳的手腕。
预知画面如潮水般涌来:一个阴鸷的面容在血色迷雾中若隐若现,西域商队的驼铃声里夹杂着孩童的啼哭,恍惚间有个身影倒在血泊中,再然后便什么也探寻不得了。
北堂墨染将预知画面说予元淳听后,接着道。
北堂墨染明日或许可以让北堂橖和谢嫣然姑娘二人共同来商议事,也许能发现些新东西!
元淳认同般地点了点头。
元淳嗯,多一份力量也是好的!
密室中,青铜灯台上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千金方》里"黄芩配连翘三钱"的批注,墨迹被夜露洇开,像极了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