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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话 宁可痛苦不要麻木

我与Dreamtale的美好世界

情感之树的虚影在前方漂浮着。我和nightmare并肩走在一条我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的道路上。脚下的地面有时是教室的水磨石砖,有时是树根盘结的泥土,有时是某种黑色液体凝固后形成的光滑平面。每一步踩上去的感觉都不一样,可我的脚一直在走。

手臂上的紫色纹路还在疼。那种疼不快不慢,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底下,随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搏着。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每一次我看向nightmare,那些纹路就会跳得更快一些。每一次他侧过头用那团蓝色的火焰看我,纹路里的刺痛就会加深一层。

不是黑苹果在转接。

是我自己。

是我在主动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接住他身体里溢出来的那些东西。这并非情感之树的意思,也不是nightmare的触手在做什么。是我。我的身体在用一种我无法解释的方式,把他的痛吸进来。

我没有阻止它。

nightmare走得比我快半步。他的触手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像水母的触须在海流中漂浮。他的破卫衣下摆一掀一掀的,露出后腰处一块黑色的骨骼,上面有一道极长的裂纹,从脊柱一直延伸到髋骨,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过。

我看着那道裂纹走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早上在教室里,nightmare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很轻很轻的动作,大概只有半秒钟。可那一刻,他的火焰暗了一瞬。

我当时没有在意。可现在那个画面反反复复地在我脑子里回放。

偏头。半秒。火焰暗了。

还有更早的时候——那天在走廊里,他伸手递给我什么东西,我接的时候指尖缩了一下。只是缩了不到一厘米。可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半拍。

还有第一次看到他触手的时候,我后退的那一步。

那些动作太小了。小到我自己当时都没有察觉。可我现在每一件都想起来了,像有人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一个个拽出来摆在桌面上,强迫我盯着看。

后退。缩手。偏头。眼神闪避。

那些是我的身体在说"我害怕"。在说"你是怪物"。在说"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而他都看见了。

他每一件都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继续站在我面前,用那团蓝色的火焰看着我,等我下一次再做出同样的动作,再退缩一次,再伤害他一次。

nightmare
nightmare

"你在想什么?"

nightmare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没有抬头看他,视线还落在他后腰那道裂纹上。

尤果

"……在想我有多差劲。"

尤果

他停住了。我也停住了。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黑色液体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nightmare
nightmare

"什么意思?"他转过身面对我。火焰里映着我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愧疚、疲惫、心疼、还有某种近乎于决绝的东西。

尤果

"那天你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我缩了一下手。"

尤果

nightmare的火焰晃了晃。

尤果

"还有那次你站在走廊拐角等我,我从你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偏了头没看你。"

尤果

他下颌微微动了一下。

尤果

"还有第一次看到你的触手——我退了一步。就一步。可你看见了。"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尤果。"

尤果

"你都看见了。"我说。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水面。"你每一件都看见了。可你没有说过我。你没有像对那些人一样对我。你让我走了。你让我继续站在你身边。即使我每一件都在告诉你——我在怕你。我在躲你。我心里觉得你是怪物。"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你不是——"

尤果

"我是。"我打断他。"我的身体是。我的小动作是。那些细微的、我自己都注意不到的东西——它们全都在背叛我。它们在你面前一遍一遍地说'她怕你'。而我甚至还觉得自己对得起你。"

尤果

nightmar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近了一步。那些触手在他身后缓缓垂落,安静得像冬眠的蛇。

nightmare
nightmare

"……你以为我没被人怕过?"他的声音很轻。"我被怕了三年。整整三年。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往后缩。我经过的地方空气都会变冷。那是常态。我已经习惯了。"

尤果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因为你缩完之后,你又回来了。"

他的火焰亮了一下。

nightmare
nightmare

"那些人缩完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可你缩了。然后你又走回来了。每一次都是。你怕了,但你回来了。尤果,你以为我看不见这个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尤果

"可那些动作还是伤害了你……每一次我缩手的时候、每一次偏头的时候、每一次后退的时候——那些都在告诉你'你不值得被好好对待'。那些都在告诉你'你果然是个怪物'。那些都是我做的。即使我不是故意的——它们还是伤害你了。"

尤果

nightmare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那些紫色纹路在手臂上跳得更厉害了,疼得我手指发麻。可我咬着牙,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尤果

"我想和你正常地相处。像普通人一样做朋友。好好说话,不用害怕,不用躲避。可是我发现做不到——因为你经历的那些东西,已经让你和'正常'隔了太远了。我的退缩是正常的反应。可正常反应伤害了你。所以问题不在你。问题在我。在我还活在'正常'的世界里,还带着正常人的反应去对待你。"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尤果——"

尤果

"只有一种办法。"我说。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可我强迫它保持平稳。"只有我自己也离开那个'正常'的世界。只有我把那些'正常'的反应全部切断。只有我把那个会后退、会缩手、会偏头的自己碾碎了、埋了——我才能站在你身边,不再伤害你。"

尤果

nightmare的火焰剧烈地跳了一下。

nightmare
nightmare

"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紫色纹路还在搏动着。它们连着的那些感觉——那些恐惧、那些本能的躲避、那些属于"正常人"的条件反射——它们还在我的身体里。它们还在让我疼。还在让我在靠近他的时候下意识地缩紧肩膀。

我不想再缩了。

所以我开始拔。

我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掐住了手臂上那些紫色纹路,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把它们从皮肤下面往外扯。那些纹路是活的,它们连着我的神经,每扯一下就有剧痛从手臂窜遍全身,疼得我眼前发黑。

nightmare
nightmare

"尤果!你干什么——"nightmare的触手猛地伸过来要拦住我。

尤果

"别动。"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你疯了!那些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尤果

"正是因为是身体的一部分,我才要拔掉它。"我的指甲陷进皮肤里,血丝渗出来,和那些紫色纹路混在一起。"拔掉了,我就不会怕了。拔掉了,我就不会缩手了。拔掉了,我就能真正站在你身边了。"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那些是你的本能——你的自我保护——"

尤果

"我的自我保护就是在伤害你。"我终于抬起头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咬出了血,指甲缝里全是自己的血丝。"nightmare,你听我说。我不想再伤害你了。你已经被太多人伤害过了。我不能成为其中之一。即使那些伤害是无意识的、是不自觉的——它们还是伤害。只要你疼了,那就是伤害。我不允许自己再做那个递刀子的人了。"

尤果

他的手骨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用力。那些裂纹硌着我的皮肤。

nightmare
nightmare

"停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近乎于某种恳求。"你停下来。我不需要你拔掉自己的什么东西。我不需要你变得不完整。"

尤果

"可我需要。"我说。"我需要你不再疼。因为你疼的时候——"

尤果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尤果

"我这里也在疼。那些纹路转接过来的痛只是骨头上的。真正的痛在这里。每一次看见你火焰暗下去的时候、每一次看见你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时候、每一次你看着我缩手却假装没看见的时候——我心脏这里,全在绞着疼。"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尤果……"

尤果

"所以让我做。"我的指甲终于把手臂上最长的那条紫色纹路扯断了。那一声"啪"极轻极轻,像断了一根琴弦。整条手臂的剧痛骤然翻倍,我眼前白了一瞬,膝盖软了一下,可我没有摔下去——nightmare的触手托住了我。

尤果

我靠在他的触手上,喘着粗气。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淌下来。手臂上被扯断的地方在渗血,鲜红的血丝和紫色的纹路碎片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变。

那些"正常"的感觉——那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那种本能的后退冲动、那种心里某个角落还在为自己保留退路的侥幸——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剥落。像旧墙皮被雨水泡发了,一整块一整块地往下掉。

很疼。疼得我几乎要蜷起来。

可我没有蜷。

nightmare
nightmare

"你疯了。"nightmare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那层金属质感的底色又浮上来了,可这次,那层底色下面有什么在晃动——碎了的东西在重新拼合的声音。"你真的疯了。你为了一个怪物——拔自己的神经——"

nightmare
nightmare

"你不是怪物。"我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触手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你是被踩碎了又自己拼起来的人。我只是……想帮你把那些碎了的边角,磨平一点点。"

他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消失了。

然后他的触手慢慢地收紧了一些,把我从半空中放下来,让我的脚重新踩到地面。他的手臂伸过来,绕过我的后背,用那种别扭的、不熟练的、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姿势,把我搂进了他的怀里。

骷髅的胸膛没有温度。骨头硌着我的脸颊,那些裂纹里的黑色汁液蹭在我的皮肤上,冰凉。他的手臂僵得像两块门板。可他抱着我。

nightmare
nightmare

"你疼吗?"他的声音沙哑。

尤果

"疼。"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那为什么不喊?"

尤果

"因为——"

尤果

我把脸埋进他的破卫衣里。那些黑色液体的气味混着某种金属的腥味,充斥在我的鼻腔里。可我没有躲开。

尤果

"因为喊了你也还是疼。你疼了那么久都没喊。我这点算什么。"

尤果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很轻。像是怕弄碎一个瓷器。

nightmare
nightmare

"……对不起。"他说。

尤果

"别道歉。"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你为我的事拔了自己的东西——我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能说吗?"

尤果

"你说了。"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嗯。我说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情感之树的虚影在风中摇晃着,那些金苹果和黑苹果碰撞的声音更密了。咚。咚。咚。咚。咚。像谁在敲一面裂了缝的鼓。

我靠在他怀里,手臂上的血在慢慢凝住。那些被拔掉的紫色纹路留下了一个个小坑,皮肤翻卷着,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可我没有后悔。

因为就在刚才,nightmare抱我的时候,他身体里那些触手没有动。没有狰狞。没有攻击。它们只是安静地垂着,像睡着了。

他在我面前,没有防御。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疼也最对的事。

那些"正常"的东西——那个会害怕、会躲避、会本能地为自己保留余地的尤果——被我一块一块地从身上剥下来了。留下的那个很狼狈、很疼、满身血痕。可她不用再缩手了。

她可以好好抱住他了。

尤果

"nightmare。"

尤果
nightmare
nightmare

"嗯。"

尤果

"我们要走多久?"

尤果
nightmare

"不知道。"

nightmare
nightmare

"那你抱我会抱多久?"

nightmare

他低下头。那团蓝色的火焰映在我脸上,我看见火焰里面的裂纹——那些裂纹的形状和我手臂上被拔掉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尤果

"……抱到你不疼为止。"

尤果

我笑了一下。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起来了。那个笑很难看,可它是我此刻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

尤果

"那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尤果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笑。

nightmare
nightmare

"那就走不了。"他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靠着他的一条触手作为支撑,他放慢了步子迁就我的速度。手臂上的血还在渗,每一步都牵动着那些伤口在疼。可我的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骨。冰凉的、粗糙的、裂纹纵横的。

我没有缩手。

我大概再也不会缩手了。

那些属于"正常人"的退路,被我自己亲手拔掉了。留下的只有这条路,这个骷髅,和这颗正在一层一层褪去麻木、重新长出疼痛的心。

可我不后悔。

因为麻木太久了,会忘记疼是什么滋味。而忘了疼,就再也理解不了他了。

我宁可疼。疼到底。疼到和他一样深。

然后站在他旁边说——

尤果

"我懂。"

尤果

前方的路蜿蜒着伸向那棵巨树。树冠上金苹果和黑苹果在疯狂摇晃,有几颗已经开始碎裂,汁液四溅。树皮上那张脸张开嘴,发出某种古老的、沉重的嗡鸣。

可我们没有停下。

因为路是自己选的。

疼也是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