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之树的虚影在前方漂浮着。我和nightmare并肩走在一条我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境的道路上。脚下的地面有时是教室的水磨石砖,有时是树根盘结的泥土,有时是某种黑色液体凝固后形成的光滑平面。每一步踩上去的感觉都不一样,可我的脚一直在走。
手臂上的紫色纹路还在疼。那种疼不快不慢,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底下,随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地搏着。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每一次我看向nightmare,那些纹路就会跳得更快一些。每一次他侧过头用那团蓝色的火焰看我,纹路里的刺痛就会加深一层。
不是黑苹果在转接。
是我自己。
是我在主动地、用自己的方式,去接住他身体里溢出来的那些东西。这并非情感之树的意思,也不是nightmare的触手在做什么。是我。我的身体在用一种我无法解释的方式,把他的痛吸进来。
我没有阻止它。
nightmare走得比我快半步。他的触手在身后轻轻摆动着,像水母的触须在海流中漂浮。他的破卫衣下摆一掀一掀的,露出后腰处一块黑色的骨骼,上面有一道极长的裂纹,从脊柱一直延伸到髋骨,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过。
我看着那道裂纹走了很久。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早上在教室里,nightmare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很轻很轻的动作,大概只有半秒钟。可那一刻,他的火焰暗了一瞬。
我当时没有在意。可现在那个画面反反复复地在我脑子里回放。
偏头。半秒。火焰暗了。
还有更早的时候——那天在走廊里,他伸手递给我什么东西,我接的时候指尖缩了一下。只是缩了不到一厘米。可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半拍。
还有第一次看到他触手的时候,我后退的那一步。
那些动作太小了。小到我自己当时都没有察觉。可我现在每一件都想起来了,像有人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一个个拽出来摆在桌面上,强迫我盯着看。
后退。缩手。偏头。眼神闪避。
那些是我的身体在说"我害怕"。在说"你是怪物"。在说"我和你不是一类人"。
而他都看见了。
他每一件都看见了。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继续站在我面前,用那团蓝色的火焰看着我,等我下一次再做出同样的动作,再退缩一次,再伤害他一次。

"你在想什么?"
nightmare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没有抬头看他,视线还落在他后腰那道裂纹上。
"……在想我有多差劲。"

他停住了。我也停住了。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黑色液体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什么意思?"他转过身面对我。火焰里映着我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愧疚、疲惫、心疼、还有某种近乎于决绝的东西。
"那天你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我缩了一下手。"

nightmare的火焰晃了晃。
"还有那次你站在走廊拐角等我,我从你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偏了头没看你。"

他下颌微微动了一下。
"还有第一次看到你的触手——我退了一步。就一步。可你看见了。"


"尤果。"
"你都看见了。"我说。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水面。"你每一件都看见了。可你没有说过我。你没有像对那些人一样对我。你让我走了。你让我继续站在你身边。即使我每一件都在告诉你——我在怕你。我在躲你。我心里觉得你是怪物。"


"你不是——"
"我是。"我打断他。"我的身体是。我的小动作是。那些细微的、我自己都注意不到的东西——它们全都在背叛我。它们在你面前一遍一遍地说'她怕你'。而我甚至还觉得自己对得起你。"

nightmare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近了一步。那些触手在他身后缓缓垂落,安静得像冬眠的蛇。

"……你以为我没被人怕过?"他的声音很轻。"我被怕了三年。整整三年。每天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往后缩。我经过的地方空气都会变冷。那是常态。我已经习惯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


"因为你缩完之后,你又回来了。"
他的火焰亮了一下。

"那些人缩完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可你缩了。然后你又走回来了。每一次都是。你怕了,但你回来了。尤果,你以为我看不见这个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可那些动作还是伤害了你……每一次我缩手的时候、每一次偏头的时候、每一次后退的时候——那些都在告诉你'你不值得被好好对待'。那些都在告诉你'你果然是个怪物'。那些都是我做的。即使我不是故意的——它们还是伤害你了。"

nightmare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那些紫色纹路在手臂上跳得更厉害了,疼得我手指发麻。可我咬着牙,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我想和你正常地相处。像普通人一样做朋友。好好说话,不用害怕,不用躲避。可是我发现做不到——因为你经历的那些东西,已经让你和'正常'隔了太远了。我的退缩是正常的反应。可正常反应伤害了你。所以问题不在你。问题在我。在我还活在'正常'的世界里,还带着正常人的反应去对待你。"


"尤果——"
"只有一种办法。"我说。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可我强迫它保持平稳。"只有我自己也离开那个'正常'的世界。只有我把那些'正常'的反应全部切断。只有我把那个会后退、会缩手、会偏头的自己碾碎了、埋了——我才能站在你身边,不再伤害你。"

nightmare的火焰剧烈地跳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紫色纹路还在搏动着。它们连着的那些感觉——那些恐惧、那些本能的躲避、那些属于"正常人"的条件反射——它们还在我的身体里。它们还在让我疼。还在让我在靠近他的时候下意识地缩紧肩膀。
我不想再缩了。
所以我开始拔。
我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掐住了手臂上那些紫色纹路,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把它们从皮肤下面往外扯。那些纹路是活的,它们连着我的神经,每扯一下就有剧痛从手臂窜遍全身,疼得我眼前发黑。

"尤果!你干什么——"nightmare的触手猛地伸过来要拦住我。
"别动。"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你疯了!那些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正是因为是身体的一部分,我才要拔掉它。"我的指甲陷进皮肤里,血丝渗出来,和那些紫色纹路混在一起。"拔掉了,我就不会怕了。拔掉了,我就不会缩手了。拔掉了,我就能真正站在你身边了。"


"那些是你的本能——你的自我保护——"
"我的自我保护就是在伤害你。"我终于抬起头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嘴唇咬出了血,指甲缝里全是自己的血丝。"nightmare,你听我说。我不想再伤害你了。你已经被太多人伤害过了。我不能成为其中之一。即使那些伤害是无意识的、是不自觉的——它们还是伤害。只要你疼了,那就是伤害。我不允许自己再做那个递刀子的人了。"

他的手骨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凉。用力。那些裂纹硌着我的皮肤。

"停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近乎于某种恳求。"你停下来。我不需要你拔掉自己的什么东西。我不需要你变得不完整。"
"可我需要。"我说。"我需要你不再疼。因为你疼的时候——"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里也在疼。那些纹路转接过来的痛只是骨头上的。真正的痛在这里。每一次看见你火焰暗下去的时候、每一次看见你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的时候、每一次你看着我缩手却假装没看见的时候——我心脏这里,全在绞着疼。"


"尤果……"
"所以让我做。"我的指甲终于把手臂上最长的那条紫色纹路扯断了。那一声"啪"极轻极轻,像断了一根琴弦。整条手臂的剧痛骤然翻倍,我眼前白了一瞬,膝盖软了一下,可我没有摔下去——nightmare的触手托住了我。

我靠在他的触手上,喘着粗气。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淌下来。手臂上被扯断的地方在渗血,鲜红的血丝和紫色的纹路碎片混在一起,看起来触目惊心。
可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在变。
那些"正常"的感觉——那种条件反射般的恐惧、那种本能的后退冲动、那种心里某个角落还在为自己保留退路的侥幸——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剥落。像旧墙皮被雨水泡发了,一整块一整块地往下掉。
很疼。疼得我几乎要蜷起来。
可我没有蜷。

"你疯了。"nightmare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那层金属质感的底色又浮上来了,可这次,那层底色下面有什么在晃动——碎了的东西在重新拼合的声音。"你真的疯了。你为了一个怪物——拔自己的神经——"

"你不是怪物。"我闭着眼睛,靠在他的触手上,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你是被踩碎了又自己拼起来的人。我只是……想帮你把那些碎了的边角,磨平一点点。"
他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他消失了。
然后他的触手慢慢地收紧了一些,把我从半空中放下来,让我的脚重新踩到地面。他的手臂伸过来,绕过我的后背,用那种别扭的、不熟练的、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姿势,把我搂进了他的怀里。
骷髅的胸膛没有温度。骨头硌着我的脸颊,那些裂纹里的黑色汁液蹭在我的皮肤上,冰凉。他的手臂僵得像两块门板。可他抱着我。

"你疼吗?"他的声音沙哑。
"疼。"


"那为什么不喊?"
"因为——"

我把脸埋进他的破卫衣里。那些黑色液体的气味混着某种金属的腥味,充斥在我的鼻腔里。可我没有躲开。
"因为喊了你也还是疼。你疼了那么久都没喊。我这点算什么。"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很轻。像是怕弄碎一个瓷器。

"……对不起。"他说。
"别道歉。"


"你为我的事拔了自己的东西——我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能说吗?"
"你说了。"


"……嗯。我说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情感之树的虚影在风中摇晃着,那些金苹果和黑苹果碰撞的声音更密了。咚。咚。咚。咚。咚。像谁在敲一面裂了缝的鼓。
我靠在他怀里,手臂上的血在慢慢凝住。那些被拔掉的紫色纹路留下了一个个小坑,皮肤翻卷着,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可我没有后悔。
因为就在刚才,nightmare抱我的时候,他身体里那些触手没有动。没有狰狞。没有攻击。它们只是安静地垂着,像睡着了。
他在我面前,没有防御。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疼也最对的事。
那些"正常"的东西——那个会害怕、会躲避、会本能地为自己保留余地的尤果——被我一块一块地从身上剥下来了。留下的那个很狼狈、很疼、满身血痕。可她不用再缩手了。
她可以好好抱住他了。
"nightmare。"


"嗯。"
"我们要走多久?"

"不知道。"

"那你抱我会抱多久?"

他低下头。那团蓝色的火焰映在我脸上,我看见火焰里面的裂纹——那些裂纹的形状和我手臂上被拔掉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抱到你不疼为止。"

我笑了一下。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起来了。那个笑很难看,可它是我此刻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
"那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笑。

"那就走不了。"他说。
我们继续往前走。
我靠着他的一条触手作为支撑,他放慢了步子迁就我的速度。手臂上的血还在渗,每一步都牵动着那些伤口在疼。可我的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骨。冰凉的、粗糙的、裂纹纵横的。
我没有缩手。
我大概再也不会缩手了。
那些属于"正常人"的退路,被我自己亲手拔掉了。留下的只有这条路,这个骷髅,和这颗正在一层一层褪去麻木、重新长出疼痛的心。
可我不后悔。
因为麻木太久了,会忘记疼是什么滋味。而忘了疼,就再也理解不了他了。
我宁可疼。疼到底。疼到和他一样深。
然后站在他旁边说——
"我懂。"

前方的路蜿蜒着伸向那棵巨树。树冠上金苹果和黑苹果在疯狂摇晃,有几颗已经开始碎裂,汁液四溅。树皮上那张脸张开嘴,发出某种古老的、沉重的嗡鸣。
可我们没有停下。
因为路是自己选的。
疼也是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