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之树的影子越来越近了。我能看见树干上那些裂痕里渗出的汁液在缓慢流动,金苹果和黑苹果的碰撞声密集得像一场暴雨敲打铁皮屋顶。脚下黑色液面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每走一步,就有细小的波纹从脚底扩散开去,像是踩着某种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物的皮肤。
nightmare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已经慢了有一阵子了。最开始是为了迁就我受伤的手臂,可后来我发现——他的步子不是因为我在慢,而是他自己在犹豫。那些触手垂在身后的姿态从舒展变成了蜷缩,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正在逐渐收拢自己的叶片。
"nightmare。"我叫他。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火焰里映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疯狂,不是愤怒,不是嘲讽。那种神色很陌生,像是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是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团蓝色火焰在眼眶里慢慢旋转,像星云在太空中缓缓转动。
"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被那样对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要被风声吞没。"如果我第一次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有人对我说一句'你好'。如果有人在我被推倒的时候伸出手拉我一把。如果有人在那天下午看到我坐在后墙根的时候,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他低下头。那些裂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像是干涸河床上的龟裂。"那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的喉咙哽住了。

"……我还会变成nightmare吗?"他问。声音里没有自嘲,没有尖锐的金属质感。只是单纯的、茫然的疑问,像一个小孩子问"为什么天是蓝的"那样,只是在寻求一个答案。
"nightmare……"


"还是说——我会一直是night?那个软弱的、善良的、被踩了还会笑的night?"他的火焰闪了一下。"然后我就和dream一起守着那棵树。金苹果归他。黑苹果归我。他发光,我承重。一切都按规矩来。一切都好好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的、几乎听不到的笑。
"那是不是才是对的路?"

我的眼泪没有征兆地流下来了。它们就这么涌出来,一滴一滴地掉在黑色液面上,漾开细小的圆圈。那些圆圈和地面上的涟漪交错在一起,像是我和他各自的心跳在同一个水面上重叠。
"……我不知道。"我说。

他看着我。
"我真的不知道。"我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不是你。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那些。我不知道如果一切重来、如果那些伤害从未发生、如果有人在那天下午坐了到你旁边——你会不会还是现在的你。"

我走向他。这次我没有靠触手支撑。这次我是用自己的脚走过去的,一步一步,踩在那些黑色液体上,哪怕膝盖还在疼,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我停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可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在这里。你经历了那些。你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是已经发生的事实。我们没有办法把它抹掉重来。就像——"我抬起手臂,那些被拔掉紫色纹路后留下的小坑还在隐隐作痛。"就像我身上的这些坑。它们不会再长回去了。它们会留在我身上,一直留到我死的那天。可它们会慢慢愈合。会结成疤。然后那些疤会变成我皮肤的一部分。我会带着它们活下去。"

nightmare的火焰定住了。那些触手缓缓地抬起来,在半空中悬浮着,像一群被什么声音惊动了的、正在凝神倾听的蛇。
"你的裂纹也是。"我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胸骨上最深的那一道。"它们不会再消失了。它们会一直在你身上。会陪着你去每一个地方,做每一件事。可它们也会变成你的一部分。不是用来提醒你曾经多疼的那种部分——而是告诉你,你走过来了的那种部分。"

他低着头看我。那团蓝色的火焰在我脸上投下微光,我仰着脸,没有避开。
"我不知道如果一切重新来过你会不会还是nightmare。可我知道——如果一切重新来过,你会重新遇到同样的人,经历同样的事,因为这个世界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和它不一样的存在。除非有人在那天下午坐到你旁边,有人在你被推倒的时候伸手拉你,有人在你走进教室的时候对你说一句'你好'。"

我攥住了他冰凉的手骨。
"我在做这些事。我现在坐到你旁边了。我现在伸手拉你了。我现在在对你说——你好,nightmare。你疼了太久。可我会陪你走完剩下这段。"

他整个骨架僵在那里。那些裂纹在微光下明明灭灭,黑色汁液从缝隙里渗出,又被风慢慢吹干。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些。"
我握紧了他的手。
"所以我现在说。晚了三年。可我现在说了。"

他忽然蹲下来。触手和骨架一起收拢,像一座高塔忽然塌陷成一片废墟。他蹲在我面前,头低着,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那些触手垂落在黑色液面上,一根一根的,像枯死的藤蔓。

"如果……"他的声音闷着,从低垂的头颅里传出来,"如果当初有人对我说过这些话。哪怕一句。哪怕只是走过来看一眼——"
他的话断在这里。后面的话被某种东西咽回去了。可我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

哪怕只是一句"你好",他也许就不会在那个下午拿起美工刀。
哪怕只是一只伸出来的手,他也许就不会在黑苹果里浸泡那么多年。
哪怕只是一个坐下来陪他的人,他也许就不会在那些裂纹里面越陷越深,深到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是night,一半是nightmare。
可没有人来。
三年。每一天。没有人。
直到我出现了。可是我已经来晚了三年。那些裂纹已经刻进骨头了。那些痛已经长成他的一部分了。我拔掉自己身上的东西,承受他转接过来的痛——这些能弥补那些三年里每一天的空白吗?
不能。
可我还是要做。
因为不做的话,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nightmare。"我跟着他蹲下来,蹲在他面前,把脸凑到他低垂的头颅旁边。"我们没有办法回到从前了。可我们可以从现在开始。"

他慢慢抬起头。火焰里映着我的脸。那张脸哭过,被汗和血混着糊了一脸,狼狈得不像样子。可我的眼神是亮的。
"从现在开始,有人会对你'你好'。有人会在你被推倒的时候伸手拉你。有人会坐在你旁边。"我说。"那个人是我。"

他的手骨攥紧了我的手指。那些裂纹硌着我的皮肤,硌得生疼。可我反手握住了他。
然后他哭了。
骷髅不会流泪。可他整个人在发抖,那些触手痉挛一样缩紧又展开,像一个人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上无声地尖叫。他的下颌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那种骨节摩擦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长出来了。
我抱住了他。蹲在地上,膝盖磕在黑色液面上,双臂环住他冰凉颤抖的骨架。我抱不住他整个人,他太大了,骨架太大了,触手太多了——可我尽力去抱,两只手臂环绕着他一段脊骨,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上。
"我在。"我说。"我在这里。"

他的颤抖持续了很久。可我没有松开。
远处的树冠上,金苹果和黑苹果碰撞的频率在减慢。咚……咚……咚……不再是急促的警钟声,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心跳在逐渐恢复平稳的搏动。树皮上那张脸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嘴唇不再翕动了。
dream站在一根树枝上。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站在那里,金色的光芒包裹着他的轮廓,手里捧着一颗裂了缝的金苹果。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看到了某种他从不敢想象会发生的事。

"nightmare……"dream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nightmare从我的肩膀上抬起上半身。他侧过头看向树冠上的dream。两个骷髅对视着。一个金光闪闪,一个满身裂纹。

"……你哭了?"dream问。他的声音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奇怪的、像是第一次认识某个人一样的惊奇。
nightmare没有回答。他只是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那些裂纹还在,可它们不再渗黑色汁液了。它们只是静静地裂着,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

"我没有哭。"他说。声音哑着。
dream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时金色光芒在黑色液面上铺开一圈金色的涟漪。他走到nightmare面前,距离大约两步,停下来。

"你刚才在抖。"dream说。

"那也不是哭。"
dream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他伸出那只金光闪闪的手,轻轻放在了nightmare的肩头。那一瞬间,黑色和金色接触的地方有细小的火花迸溅出来,像两股相反的气流碰撞时产生的静电。

"night。"dream说。然后他纠正了自己。"nightmare。以前我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你。我一直叫你night,因为我觉得那个才是真的你。可刚刚我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你在被抱着的时候,那些触手安静下来了。"dream说。"你以前杀人之后触手会更疯。可刚才——它们睡着了。"
nightmare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触手。那些黑色的、暗紫色光泽的触手确实安静地垂在地上,像一群终于不再做噩梦的、沉沉睡去的孩子。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dream把手收回去,后退了两步。金苹果的光芒在他掌心里流转着。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nightmare。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灿烂的、小太阳一样的笑,而是一个带着某种心酸的、终于看懂了某些事情的微笑。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dream说。"等有一个人能让你的触手睡着。我等了太久。久到我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他转过身,朝那棵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侧头没有回头。"情感之树那边……我去说。你们不用急着过去。等你们准备好了再来。"
然后他走了。金色光芒在黑色液面上留下一串脚印,那些脚印慢慢地、慢慢地被黑色覆盖、吸收、吞噬。可金苹果的光还亮着,在他手心里,明明灭灭。
我扶着nightmare站起来。他的骨架还在微微发颤,可他已经站稳了。那些触手慢慢地从地面上抬起,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株正在重新生长的植物。
我看着远处的树冠。金苹果和黑苹果还在摇晃,可它们的节奏变了。不再是互相碰撞的"咚咚咚",而是各自在枝头轻轻摆动,像是在呼吸。
"nightmare。"


"嗯。"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很久。那些裂纹在蓝色火焰的映照下依然明显,可他站直了。

"……有人在乎。"他说。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陌生的词的意思。"我好像……从来没有确认过这件事。"
我握住他的手骨。
"你现在确认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那团火焰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在浮动,不是愤怒的蓝,不是疯狂的蓝——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冬夜里壁炉余烬一样的颜色。

"尤果。"他说。"这条路很长。你确定要走到底吗?"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眼泪和血痂,带着膝盖上的伤和手臂上的坑,带着我刚刚亲手拔掉了自己一部分的"正常"。
"确定。"我说。"因为如果你一个人走,你会走回那些裂纹里面去。而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走了。"

他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弯下腰,用他那冰凉的、满是裂纹的额头,轻轻地碰了碰我的额头。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走。"
远处的情感之树在风中摇晃。树冠上,金苹果和黑苹果各自摆动,不再碰撞。树皮上那张脸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中轻轻呼吸。
我们迈出脚步。
前方的路依然很长,很暗,到处都是黑色液体的痕迹和碎裂的残骸。可我的手在他手骨里,他的触手在我背后轻轻护着,我们谁也没有放开谁。
共情是一条痛苦的路。我已经开始体会了。那些转接过来的痛、那些我自己拔掉的纹路、那些在未来漫长的日子里会持续不断的伤口——它们都不会轻易消失。
可我选了这条路。
因为麻木太久了,会忘记疼。而忘了疼,就再也没办法理解他了。
我宁可疼。
一起疼。
然后一起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