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害怕,不要紧张……诺莉反复对自己说,哪怕她的呼吸都在发颤,她也仍然回忆曾经听到的、遇到的、见到的每一件事。
有诺瓦尔对格里歌爵士的闲谈,有维克多的喜怒无常,有自己重病卧床时,父亲对赫克维亚公爵的卑微姿态……
……
是的,没错,她正需要这样,可耻可悲,但这是最好的法子了。要知道,格里歌爵士不仅把她送入了伊可瑞戈学院,也将诺瓦尔安排到了这所学校,给了他成为新贵族的机会,更不要说父母对他们抱有多大的期望了。
于是,诺莉做了最后一次呼吸,在幽静的高塔之中,向博克森踏出一步。
如刀的视线瞬间刺向她,挑断了她紧绷的神经,却割不断那离了喉咙的声音,“博克森大人…我们正在…考试,像您这样…高贵而纯粹的人……”她的喘息急促,以满眼的虚无与空洞,全力与那冷酷抗衡,“应该能理解,在伊可瑞戈要遵守礼仪…所以,请您在考试结束后,再…议论与之无关的话题。”
气氛似乎又变得僵持不下,但博克森的无情已经比之前轻了太多,德雷伊特也暂时转变了目标,终于正眼观察起这个衣着朴素的女孩。
不过,真正打破气氛的,是凯茜·弗瑞莱特。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前方,一看见那菱形的光芒,就马上理解了诺莉的意思。
“她说得对!”凯茜接着说,“崔西娅,说真的,你想的好周到,又关心他人,就是有点冲动了。而露雅……你也确实该好好的睡一觉啦,别总是逼着自己学习了。”
德雷伊特压根没搭理她,而博克森还算稳重的“嗯”了一声,听着还有点不服气。可是,当她转过身,看到那赤红赤红的菱形光环时,她的脸颊不知是不是因为光照,似乎是浮起一抹红晕。
诺莉则想到了某个人对她们的嘱咐,“那位戴眼镜的女士说…让我们轮流触碰…这个…光环…?”
她越说越没底气,生怕自己表现得太没文化。好在无人注意。
“可能是传送阵之类的?”凯茜开开心心的跳到光环旁边,伸出双手,在红光之间来回穿梭,却大失所望,“会把我们送到考场之类的…啊…猜错了。”
博克森在她之后触碰了光环,虽然只是用掌心轻轻一刮,“只能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了。”她评价,估计也没感觉到什么不对劲。
然后就是德雷伊特。她晃晃悠悠的来到光环前,一拳穿过中心,打散了一缕微光,又眼看着它们复原,只能一声干笑,为诺莉让开了地方。
然而,当诺莉的指尖接触到这红光,只听坍塌声骤响,由远至近,菱形瞬间支离破碎,星星点点散落一地,肉眼可见的熄灭在了地上。
博克森立刻从袖口抽出一支修长的羽毛,以极快的语速对它念了些什么。
羽毛就像是融化了似的,却又逆流而上,体积也在膨胀,慢慢形成了提灯的形状,十分亮堂,照明了昏暗的过道,也明朗了混乱的前路。
墙壁已然腐朽,无数深肉色的手臂从裂口中伸出,挣扎着破开了约束的石砖,张望似的左右晃动着,好像追踪猎物的猎犬。
而猎物,竟然是一直守在队末的露雅·德雷伊特。
温度骤升,一双能无限延伸的手臂向她扑去,速度不快,可德雷伊特双腿打颤,脸色那样的惨白,似乎只要推她一下,就能让她瘫软在地,一蹶不振。
但在那长臂碰到她之前,博克森就冲向前去,不知何时又抽出一支羽毛,雪白的绒毛在她的手中化为剑柄,锋锐的剑身却还未成型;即便如此,她也坚持向那手臂劈砍过去,刹那,那手臂断开,散架,掉落,成了一滩软泥般黏糊糊、湿嗒嗒的物体。
“跑!叫大人来!”凯茜大喊,一手抓住德雷伊特,另一只手则抓着诺莉,一把将她俩都推到了后方,自己则与博克森为伍,似乎是打自心底的想要拦住这些畸形的肢体,为两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可德雷伊特满眼绝望,呆若木鸡,诺莉根本没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只能又是焦急又是难过,独自向入口奔去——也止步于此。
她看到了眼睛。
不是黑暗中的一双眼睛,而是长满一堵肉墙的眼睛。有的布着血丝,有的没有眼白,有的瞳孔竟是密密麻麻,挤在狭窄、肿大,淌着脓液的眼眶中,让她想到生蛆烂肉上的虫卵,毛骨悚然。
她凝视着这堵墙,审视的视线交错,由上至下的横扫过她的身体,最后,不约而同的望向她的腿间。
这时,血肉高墙蠕动起来,横着裂开一条黑洞洞的长缝,差点把周围的眼睛都挤成扁片。
诺莉能从中看到两排类似牙齿的东西,只是上面全是窟窿和缺口,糊着一层泛黄的污垢。
接着,缝隙抖了抖,从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还穿裙子啊,你不会以为自己是个姑娘吧?看看有哪个明眼人敢娶你?”
诺莉闭口不言,可她的眼睛,那一向以空无包装的眼中,冰冷的火苗静静燃烧。
原来,不是墙壁裂开的缝隙,而是把镇民的嘴撕下来,按在了这墙壁上头。她这么想着,忍俊不禁,眼中的火焰摇曳。
那些眼睛看见了,便也睁得更圆,更大了,嘴巴继续说:“她看人的那个眼神啊,真恶心。简直像只待宰的公鸡。”
至此,她还感受的到愤怒,而让愤怒崩溃的,定是在这张嘴下方,强硬撑开的第二张嘴巴,小巧而眼熟。它来源于她的父亲。
“又是一笔支出!而且,看看诺莉这个样子,怕是连嫁人都难,就别谈什么贵族了。”
可你也为我能读书而高兴啊,诺莉想,她开始觉得头痛了,浑身血管欲裂,脑子变得昏昏沉沉,好像重病未愈的那些日子,一切都是迷糊的,模糊的……
狂风刺骨,划过她的发梢。
她迷迷瞪瞪的从那些眼中看到了惊恐,感受着体内魔能的沸腾,看那眼珠被寒风生生劈开,喷出汩汩粘稠,干瘪成皮;再看那嘴唇干裂,被像柴火似的劈成几段,连着肉墙的血管一同枯死,坍塌。所谓报应不过如此。
可她立刻意识到,这只是魔能紊乱的结果,只是纯粹的破坏与伤害,毫无意义……何况,她开始感觉忽冷忽热了。
诺莉知道,格里歌伯爵好不容易治好了她的病,还为她和哥哥提供了学费和住所,母亲还在等待她写信回家,父亲可以为了救治她而低头哈腰……她不能像露雅·德雷伊特那样散漫,她必须有所作为。
同时,她意识到,如果混乱的魔能带来了第二次重病,那将会是她的死期。绝不能如此。
她这么想着,头疼久久未去,好在血液翻腾的感觉已经不明显了,只是心脏跳得厉害,都快要逃出胸腔了。
恰逢此时,她的背后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她刚刚回头,就看见了那柄熟悉的长剑,是崔西娅·博克森,“露雅,霍尔斯,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她的话里本有点谴责意味,可是,一看见那堵因脂肪而油腻,因稠血而黏糊的墙壁,她就再没心思责怪二人了。
德雷伊特还是面无血色,瞳孔收缩,似乎对周围的一切一无所知,唇齿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诺莉同样恐惧,也正是出于恐惧,才能不做多想的问道:“凯茜呢?她让我们跑,但这里有一堵墙,我不知道怎么打破它……”
可是,博克森只是摇摇头,“不需要跑,相反,我们要走下去。”她对诺莉说,却俯下身,轻轻牵住德雷伊特的手,“这就是考试。最优秀的魔法师会作为老师,并根据成绩,把我们划分到合适的班级。”
“那位戴眼镜的女士!是监考老师!”凯茜的声音回荡在廊里,那么的洪亮,连德雷伊特都被稍稍唤醒,有点茫然的左顾右盼,被博克森戳了戳脸蛋才真正醒神。
“她是幻术师,”博克森厌恶地说,“我们遇到的一切,包括我们见到的她,也只是黑魔法造就的幻觉。真是难得。”
诺莉想到了那位女士的动作言谈有多么僵硬。可是,即便是幻象,能做到和现实并无差别,也足够让人惊叹了。
“所以,这是为了什么?测试我们有没有杀人的能力?”德雷伊特跄踉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尘,显然已经理清了前因后果,只是讲话还是带点小刺。
博克森叹了口气,不准备亲自作答,而是看了凯茜一眼,把解释的工作抛给了她。
凯茜·弗瑞莱特疲惫一笑,直起身子,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说:
“是面对恐惧时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