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白玉阶上,芷意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冷香——是月宫里独有的、带着清苦的桂花香,不是江南潮湿的水汽,也不是海面上咸涩的风。
她猛地坐起身,身上的素纱裙泛着月华般的莹光,指尖触到的玉案冰凉刺骨。这不是她和玄烨在海船上盖的粗布被子,更不是江南宅院那张铺着棉絮的木床。
“玄烨?”她扬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广寒宫里荡开,却只有桂叶簌簌落下的回音。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水镜前,镜面映出的人让她心头一紧——还是那张脸,却褪去了人间烟火的温润,眼角的细纹消失了,肌肤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连眼神里的暖意都淡了几分,只剩下月宫仙子该有的清冷。
怎么回事?
她明明记得,半个月前在杭州,趁胤礽被奏折绊住脚,她拉着玄烨偷偷混上了一支往琉球去的商队。海船摇摇晃晃,玄烨晕船晕得脸色发白,却还硬撑着给她剥海蛎子;夜里躺在甲板上,他指着满天星斗说“这比紫禁城的琉璃瓦亮多了”;就在昨天,他们还在甲板上看着朝阳从海面跳出来,玄烨握着她的手说“等绕过好望角,咱们去看看西洋的月亮是不是也长这样”。
怎么一觉醒来,就回了月宫?
“嫦娥仙子?玉兔娘娘?”芷意往广寒宫深处跑去,裙摆扫过满地落桂,“你们在吗?我怎么回来了?玄烨呢?他在哪?”
月桂树下,玉兔娘娘正抱着个捣药杵发呆,见她跑来,耳朵抖了抖,眼神有些闪躲:“你……你醒了?”
“我怎么会在这?”芷意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玄烨呢?他是不是也回来了?还是……还是留在人间了?”
玉兔娘娘叹了口气,放下捣药杵:“你历劫期满了,天规如此,时辰一到,自会归位。”
“历劫期满?”芷意愣住了,“可我的劫还没结束啊!我和玄烨还没看完西洋的月亮,念安还在胤礽那儿等着我回去……”
“凡间的事,本就不是你该牵挂的。”嫦娥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月神座下仙子,怎可沉溺于凡尘情爱?玄烨有他的帝王命数,念安有她的公主福泽,你强行介入,本就破了天规,能让你在人间留那么久,已是天恩。”
“天恩?”芷意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把我从他身边硬生生拽回来,这也叫天恩?”她忽然想起海船上玄烨的脸,他晕船时苍白的唇,给她剥海蛎子时被壳划破的指尖,还有看星星时眼里的光,“我不要归位,我要回去!”
她转身就往宫外跑,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来,重重摔在地上。白玉阶硌得她生疼,可心里的疼更甚——那道屏障,隔开的不是月宫和人间,是她和玄烨往后所有的日子。
“没用的。”嫦娥走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凡人与仙,本就殊途。你在人间的四十年,于他是一生,于你不过弹指,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