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意给六阿哥系披风的手顿了顿,眼角的余光瞥见廊下的身影。康熙不知站了多久,手里捏着串刚从御花园摘的糖葫芦,红得发亮的糖衣在阳光下晃眼,可他的目光没落在孩子们身上,反倒直直盯着她,像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皇上。”她起身行礼,指尖悄悄攥紧了披风的系带。这是这个月第十五次了。他会突然在她梳头时走进来,一言不发地看她绾发;会在她给孩子们讲月宫故事时,突然问“嫦娥仙子会不会念着凡间的人”;甚至有次她给四阿哥喂药,他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喂药的手上,那眼神沉得像潭深水,带着点探究,又有点……委屈?
“额娘,皇阿玛带糖葫芦了!”二阿哥眼尖,挣脱芷意的手就往康熙怀里扑。
康熙这才回过神,脸上瞬间漾开笑意,把糖葫芦递给孩子们,可转身看芷意时,那抹笑意又淡了下去,像被风吹过的烛火。
芷意垂下眼,心里的疑惑像泡了水的棉花,越胀越大。他待她还是极好的,赏赐流水似的送进偏殿,孩子们犯错他也从不迁怒于她,甚至前日她随口说想吃城南的糖糕,第二日御膳房就寻来了做糖糕的老师傅。
可那份好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昨日午后,她给五公主绣荷包,他坐在对面看奏折,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她当时愣了愣,以为他说的是哪个宫的旧人,笑着回了句“许是寻到好去处了”,却见他握着奏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半天没再说话。
“在想什么?”康熙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吓了她一跳。
芷意慌忙摇头:“没什么,在想晚上给孩子们做什么点心。”
他“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她鬓边的桂花簪——那是他前日赏的,说是“配你”。可她总觉得,他看这簪子的眼神,比看她还专注,像在透过簪子找别的影子。
孩子们闹着要去放风筝,康熙让太监跟着,殿里只剩他们两人。他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耳边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朕?”
芷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妆台,台上的胭脂盒“哐当”掉在地上。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在怕他。怕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怕他追问那些她记不清的往事。
“臣妾不敢。”她低头,声音有些发颤。
康熙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要的不是这个。不是她规规矩矩的“臣妾不敢”,不是她恰到好处的温顺,更不是她对着他时,那份像描金画似的、挑不出错却也走不进心的笑。
他想起梦里那只兔子,会炸着毛瞪他,会偷喝他的茶水,会在他靠近时又怕又好奇地蹭他的靴角。那才是活的。可眼前的芷意,像被规矩磨平了棱角的玉,温润,却少了点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