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下定决心要重新面对老师的时候，我再次回到他的办公室，那里的布局依旧，只是缺了几分人气。像以往那样，我继续称他老师，为他沏茶准备吃食，一切仿佛回到了从前，但我自己清楚我并不能纯粹地扮演他的学生。老师曾委婉地表示，我只需做好学生的本分认真学习，可我假装糊涂，久而久之他也不再理会。

老师并不打算深究我内心情感的变化，或许我的羞赧、我的远离，在他眼里都只是小孩子闹别扭，根本不足以影响情绪。想到这点，失落感便在我心中发酵，可是最让我苦涩不能释怀的是，老师桌面上的那张照片。它是不久前出现的，照片上的女子看上去应该和我差不多岁数，她站在海边对着镜头回眸微笑，笑时犹如明艳的芍药花，那是世间最难得的笑容，不掺杂任何杂质只有纯粹而热烈的爱意。我从未真真切切地看过那张照片，老师在时我怕僭越，他不在时我亦没有勇气，一直以来我都很想知道老师究竟在隐瞒什么，可到了接近真相的那一刻，我却不敢掀开披在答案表面的薄纱。

毕业前夕，是伏天，太阳的灼热能穿透建筑物的外墙，将室内的温度推向致高点，我急忙拉下了窗前的百叶窗，试图阻挡光源。空调呼呼地朝室内传送着冷气，好听的白噪音将我从抑闷的午后中解救出来。刚回过头，我看见了那张照片，意念驱使我鬼使神差地将它拿起，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它。倏地门被推开，老师回来了，我心虚地马上将照片放下，像一个处心积虑地窃知他人过往的不道德者，甚至愧疚地低垂着头。老师会生气吗？他会责骂我吗？未料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依旧一脸和颜，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我则立在他的对面。

『坐下吧。』他笑着同我说，随即瞥了一眼那张照片，细心地将它稍往左移到更靠近自己的地方。

“对不起老师，我不是故意的。” 我急忙道歉。

老师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因为他的不追究而安下心来，相反地老师的宽恕更让我无地自容。他对我过分跳脱的情绪波动见惯不怪，慢条斯理地拉开了抽屉拿出了一个礼盒，盒身呈淡紫装饰干净简约，老师将它递了给我。

『毕业礼物。』他道。

我恭敬地双手接过，触过老师指尖的那一刻，心脏跳得更快了些。待我回过神来，他右手扶着相框，大拇指轻抚着照片上女子的脸，灯光自天花板照来，它企图拥抱老师孤独的身躯，我从未见过老师显露出这样的表情，淡然里堆积了太多的无可奈何。我尝试去安慰，却发现他的世界根本无需旁人介入。

『我和她相识于微时。』一段话题莫名其妙地展开，老师没有询问，或许他笃定我不会拒绝，我会成为他合格的聆听者。

时间或是以静止不变的姿态奔跑，或是以日月如梭的速度滞留，在逝去的日子面前，我们都无可避免地沦为回忆的拾荒者。老师在以最平淡的语气诉说着一段于他而言最特别的往事，没有过多的惊心动魄和面红耳赤。但我能从他的神情中读懂那份真心的交付，蓦地，我记起自己曾见过这种眼神，只有宠溺的温柔绝无平日里的淡漠和疏离。

『可是，五年前因为一场车祸，她已经不在了。』眼里的那份暖意不在了，老师望着我不悲不喜，可我的眼里却氤氲着水汽。相片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能留住以往某一刻的风景，能定格一个人最开心时候的样子，可是却不能复活已经不在的人。

“我和她像吗？” 我想起老师看我看得出神的那几次，譬如替我取下落在刘海上的新叶，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他在望我，可是更像是透过我望向了另一个人。

『像。』他毫不避讳，转而看向我。『你和她一样聪明果敢，虽然偶尔会犯傻。也很倔强，为了达到预期而不断努力。』停顿了片刻后，老师又缓缓道『都一样无条件地信任我。』

我记起了三年前老师遭受网络暴力的事，我义愤填膺地抄起手机为他打抱不平，最后还因为看不惯恶性评论而被气哭。阿明安慰了我好久不管用，最后还是老师亲自上阵我的情绪才得以平息。那时，他问我为何如此地信任自己。我不假思索地说，因为他是我的老师。

『但是，你不是她。你只能是你自己。』

我很感谢老师的这一句话，它让我们三个在一段关系中不会变得纠缠不清，不会被羞辱，不会站在谁的影子里走不出来，能依旧光明磊落的做回自己。我轻轻“嗯”了一声，正欲离开。

『我想要招收的学生，必须对科研是心无旁骛的。』良久无言后，老师打破了沉默『张教授团队的研究氛围可能更适合你。我...』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我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即使今日直面了现实，可是我仍不愿老师亲口拒绝自己，真真正正地成为他的学生，是我本科四年以来为之努力的目标，更是我的梦想。我不做多留，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与他道别，转身离开他的办公室，只是这一次或许会是最后一次。

『放下了吗？』身后传来老师的声音，我停在了距离门还有一步的地方，没有转身。

“没有。” 眼泪滴在礼物盒上，在表面浸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将问题交还给他 “老师，那您呢？您放下师娘了吗？”

我不再以“她”称呼那位相框里的女子，她不仅仅存留在照片里，更住在老师的心里。她是老师青春时期的见证者，恋爱时期的亲历者，我又如何能不起敬意。

『总有一天，会的。』

我到今日还记得，那份毕业礼物是老师平日里用惯的钢笔，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是老师的留言。『be yourself.』

我逃离了那个地方，长长地舒了口气，用泪水庆祝暗恋终了。

告白(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