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早晨六点五十二分,我在以河的电话轰炸中醒来,顶着不太清明的脑子按下了接听键,初时她说着演唱会的事,我兴致缺缺地闭着眼东歪西扭地躺着。她也不恼,我对以河的痴迷疯狂习以为常,她对我的云淡风轻也见惯不怪,我们一方分享另一方便倾听。
“宝贝!我和你说,我昨晚撞车了!”
“哈?”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床板吱呀作响,还在睡梦中的室友不悦地皱了皱眉,嘴中发出难以辨认的嘤咛声,我吓得僵直着身子,待她们再次沉稳睡着,才蹑手蹑脚地走出阳台。轻轻掩上阳台门,我再也按耐不住焦急与不安,尽量压低了音量细细询问。
“你怎么回事?”
“还活着呢!就是腿折了躺医院...”
清晨的天色依旧暗淡,校道开着路灯偶有一两只耐冻的飞虫趋光飞去,薄薄的金色出现在深色的天幕之后,它由远及近慢慢悠悠地将城市推向白昼。我期待着日出的那一刻,等到白夜交汇成一线,清澈的晨光唤醒阴暗的角落。
“你帮我去生科院许老师的办公室拿一下实验报告。” 电话里传来塑料包装撕开的声响,以河正咀嚼着什么, “周末送到我家里来。”
“是许墨老师吗?”
“嗯嗯。许墨老师。” 护士喊了以河的名字,我猜是要给她安排身体检查,以河应了一声,便和我再见挂了电话。
时间尚早,可我却困意全无,昨晚事情败露还没来得及向以河坦白,我今日又要面对这场“替课风波”的见证者,以河的老师。过了没多久,室内的闹钟声此起彼伏,室友们先后醒来,静寂的宿舍恢复到午时的热闹。
下课后,我独自一人去了L大的生科楼,它远离其他教学楼群,独享一处,以至于一路走来鲜有人迹。生科楼的装修遵循极简主义,外面是清一色的灰白,即使风吹雨淋也并不暗淡陈旧,这里不能大声讲话,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出入,给人以秩序井然之下的寂静感,我不由得缓下毛躁的脚步,尝试去融入他们。电梯直上六楼,这一层没有实验室,只有几间闭门的办公室,我拦住一位学生问道。
“请问许墨老师的办公室是哪一间?”
“这一层只有许教授一位老师。” 男生扶了扶眼镜,对我说。 “你是大一的学妹吧,跟我来吧。” 他冲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着他。
他敲响了走廊末端的房门,片刻后室内人说了一句“请进。” 老师没有抬头,此刻的他正坐在皮椅上整理着论文报告,冬阳在他周围落下一圈暖黄色的光影,朦胧中带着几分恬淡。他放下手上的钢笔,食指的指尖还沾染着尚未干涸的墨迹,黑框眼镜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添了几分文质彬彬的气息。
『阿明,大一的实验报告可以发下去了。』 老师端起桌上的咖啡杯,热气氤氲着水雾,过后他发现了站在阿明学长身后的我。 『你怎么来了?』
“我来拿一下许以河的实验报告。”
我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以河的情况,低下头只敢凭借余光去窥视老师的面部表情,他听后只是轻笑,点了点头,默许了。实验报告上有老师用红笔留下的批注,字体一如它的主人一样清冷,在自由纵逸中透露着克制与隐忍。老师给我的感觉是矛盾的,极负盛名却充满争议,温柔文雅却淡漠疏离,我并不了解我的老师,但他给我的感觉确实如此。
以河周四下午就出院了,由于我们的母亲相熟,以河的家便是我在北方的另一个家,周五晚上我就把实验报告带了回去。她的右腿裹着厚厚的一层石膏,手臂上也有擦伤的痕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模样实在让我忍俊不禁。我们躲在她的房间里,以河像小贼一样一面偷偷摸摸地吃着薯片,一面吐槽她的母亲怎么逼她吃药。
“我和你说,那药可苦了。” 她皱着眉咬了一片薯片,响脆的声音随即发出, “还是周棋洛代言的薯片好吃。”
这些天与老师的交集总让我在闲暇时想起,为了能多了解一些,甚至连我浏览器的搜索记录都是有关他的,那些评论大多将“天才”的称谓赠予他,相同的赞美让人倍感疲乏,而我想知道的却是“天才科学家”光环背后,老师实质性的付出。 “以河,你了解许墨老师吗?”
以河摇了摇头,“许老师很低调,不谈论私事的。” 她拍了拍我的胳膊,让我帮忙递一下水杯。 “长得好看,可惜年纪大了点。” 她笑嘻嘻地凑到我面前,低声说道 “我还是更喜欢周棋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