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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田中走到里屋把我和那个脏兮兮的小鬼叫了出去，说是饭烧好了。
我起身掸了掸风衣上的灰。我有些洁癖，不过今天到没平日里来的严重。横滨的秋没有那么冷，但我穿习惯了风衣，有的时候还会加上一条围巾。我不是很常运动，出汗不多，所以穿得稍微多些也不会觉得热。
我看着笼罩在田中精干的身体上的肥大圆领衣这样想着。这个领口宽度好像更符合门口遗像上的那个老头的脖颈。
田中的家里阴暗潮湿，所以外屋开着的灯显得格外亮堂。我朝手心里呵了口气，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时不时吹过的冷风让我觉着有些凉。
围绕着餐桌的是四把椅子，其中一把堆满了杂物，两包用黑色塑料袋扎着的东西上是一个靛色的双肩包。这不是田中的书包，我细细地想着田中肿胀的指关节和他宽宽的却不圆润的肩膀。他右脖颈稍稍地凹了一些下去，很细微，但我认为左右侧不对称。他应该是背着斜挎包才对。
当然，厨房门口的挂钩上的那个深棕斜挎包核实了我的想法。
我坐在杂物堆的对面，田中和小鬼相对坐着。田中和我说请尽快吃，不然要凉了。我合上双手说：“我开动了。”
田中站了起来，微微地欠着身，走到了厨房里。我顺着他的动作，看见他从地下搬出了一个榨汁机。看上去还挺新的，这个破旧的屋子里好像只有田中和这台榨汁机是崭新的，我看了看碗边一双毛糙的木质筷子，这样想到。
作为客人，我的待遇无疑是最好的，相比旁边两双缺胳膊少腿、颜色不一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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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戴着墨镜，看不清楚榨汁机里混合的那团黏糊糊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我大概分辨出了里头有圣女果和生菜。
我看着他把榨完的一壶东西往纱布里一倒，底下用碗接着，滤出稀稀拉拉的汁水。
我抿了一口面前的味增汤。咸淡刚好，但就是有些凉了，比起温的，我更喜欢滚烫的。再看右边的小鬼，盘子里的炸牛丸和米饭已经一扫而光，只剩下了几片生菜和和一小勺搅拌好了的纳豆。
这时田中把稀稀的食物汁装进袋子里，趁着他走进那个躺着病人的房间里，我开口问那个小孩：“你不喜欢吃蔬菜吗？”
男孩停下了喝味增汤的嘴，嘴唇一圈亮乎乎的，是炸丸子的油吧。他环顾四周，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的时候，他回答说：“不喜欢。”
我一点点地嚼着嘴里的生菜，直到他们落入了喉咙深处，我才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吃。”
“因为哥哥不许我浪费粮食。”
是田中的弟弟吗，两个人虽然都是浅棕的发色，长相却很是不一样。一个长着细长的鸳色双眸，另一个却和我一样，是普普通通的黑色眼睛。田中的面颊消瘦，下颌线很清晰，长得过于棱角分明，和面前这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孩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个小孩一样很瘦，但身体上还保留着孩子该有的特征。我微微地笑了下：“哥哥也不喜欢吃生菜。”把口袋里的密封袋给他，那本来是我装药的。只放了一顿的量，所以中午的时候就吃掉了。
听到里屋传来一点点靠近耳边的动静，我勾了勾眼尾，做出口型，轻声说：“放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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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田中出来的时候，我把放在兜里的手抽了出来。他看着我盘里几乎没有动过的食物，钝钝地说：“渡边君怎么没吃，是味道不好吗？”
我笑着说：“不是啦，因为在人家家里做客先吃完却不等主人的话，好像有点不礼貌。”
他听完点了点头说：“那现在开动吧。”
田中吃饭的时候像是在埋头苦干。虽然我平时吃饭也没有说话的习惯，但是今天这种难得场面不说话总有些怪怪的。
余光里扫了一眼田中弟弟的盘子倒是打开了田中的话匣。
“小稚，今天吃了生菜和纳豆吗？”田中说话的时候顺便伸出舌头，卷走了长短不一的筷子里夹着的玉子烧。他们家似乎没有不能边吃边说的规矩。
我看见小孩把头埋在碗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味增汤。过了短暂的几秒钟，我听见右耳边飘来一声“嗯”。
“那真好啊。”田中伸手捏掉孩子嘴角处的米粒，“是因为渡边君在的缘故吗？”
我看见小孩朝着我眨了眨眼，我稍稍地推了推墨镜：“我都没看出来，原来稚挑食啊。”我是笑着说话的，我想这个场合就需要这样的表情。
我叫得很亲密，但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小鬼叫什么，叫他“稚”也只是因为田中刚刚叫他“小稚”。我没有在别人名字前加“小”的习惯，所以我更倾向于叫他“稚”，尽管我们是陌生人。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开口叫住埋头苦干的田中：“田中同学，还是要买正规的营养液吧。”
他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吃起了饭，他回答说：“太贵了。”
我不再多说什么，因为我觉得我好像捅破了他的自尊心。不过再把他弟弟送去写读书以后，他开口问我：“那渡边同学呢？一直戴着墨镜？”
我拿起小孩吃过的碗，把它叠在了自己也吃干净了的碗里，小孩的嘴吃得脏兮兮的，碗自然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碰到碗的手指瞬间沾上一层油，我有些嫌弃：“睡觉的时候不戴，但是会换成眼罩。”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咽完嘴里最后一口饭，对我说：“碗放下来吧，我洗就行了。”他的手快要碰到我手中的碗时，我默默地把碗往右边拿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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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田中同学去学习吧，碗我来洗就好。”
说完我用左边的手肘把右边风衣的袖口往上推了推，我并不想让油渍沾上我的袖子。我低着头，把没有解释清楚的话补充完整：“我不写作业，也不学习，但是我看田中同学很喜欢读书。”
说罢，我径直走进了厨房。田中自然是比我更需要读书，一个瘫了的，还有一个孩子要带着，而我只用管好我自己。我虽然没有双亲，但他们临终时确实留下了一笔可观财产。我想让我半辈子衣食无忧都没问题。
我看着哗哗流着的水，想着那双粗糙的手日复一日地被这冰冷稀疏地水冲洗。田中......我沉默地擦着碗沿，揩去了包裹着金钱的气味的油，和我这种心安理得的人的自由。
我没有听见，厨房外田中的喃喃：
“读书，迫不得已。”
要是我知道他是留级生的话，也许我也会觉得他读书是件迫不得已而不是欢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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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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