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圣子14

岩居的死亡并未停止。

如同跗骨之蛆，黑色的恐惧在埃戈莫最阴暗的角落持续蔓延。每隔一两日，总会有新的苍白尸体在黎明时分被发现，蜷缩在破败的棚屋下，或歪斜在污秽的巷道中。

流言如同野火燎原，从岩居烧到主城的边缘，最终点燃了整个埃戈莫的恐慌。

太阳神教会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

教会的广场和长长的台阶上，挤满了携家带口、满面惊惶的市民。

他们抱着粗糙的包裹，拉着啼哭的孩童，眼中充满了对未知厄运的恐惧和对神灵庇护的渴求。

教会不得不加派大量中低阶祭司维持秩序，分发所谓的“圣水”和“祝福过的护身符”——当然，并非无偿。

穆歌的身影出现在高处的露台次数多了起来。

他依旧披着洁白圣袍，面容悲悯，声音通过特殊装置传遍广场，安抚着躁动的人群，承诺太阳神的慈光必将驱散黑暗，教会将全力保护每一位信徒。

金币、银器、粮食、布匹……人们倾其所有，只为换取一丝虚幻的安全感，或是一个靠近圣疗院神殿、据说更受“神恩笼罩”的临时栖身之所。

而这一切的“神恩体现”，相当一部分，沉重地压在了伊萨稚嫩的肩头。

白日里，他被安排在一间特意布置的“赐福厅”中。从清晨到日暮，前来祈求庇护的人排成长龙。伊萨的工作，是为他们随身携带的物品进行“能量灌注”，或者为特别慷慨的捐助者本人施加一个短暂的“守护祝福”。

这并非真正的、强大的治愈或守护神术，而是伊萨那特殊力量的一种极其精细和克制的运用——效果有限，持续时间也短，更多是心理安慰。

但即便是这样微小的消耗，乘以庞大的人流量，也变成了可怕的负担。

伊萨坐在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面前的长桌堆满了待处理的物品。他伸出小手，指尖凝聚出一点黯淡了许多的金色微光，触碰，注入，下一个……循环往复。

琥珀色的眼眸因疲惫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得紧紧的，只有在下意识望向那些满怀期待、千恩万谢离去的信徒时，才会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他好累。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空虚，每一次抬起手，都像在对抗无形的重压。脑海深处传来阵阵钝痛，那是力量透支的警告。

但他不能停。每当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岩居幸存者眼中深切的恐惧，看到普通市民紧握护身符时颤抖的手，听到母亲低声祈求神明保护怀中幼儿的啜泣……伊萨就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坚持一下，再多做一点点。

教会成员如同影子般守在一旁，严格记录着“赐福”的数量和对象，并确保伊萨没有“不必要”的停顿或交谈。

当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没，赐福厅终于关闭。

伊萨几乎是被奥森半搀扶着带离。他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消耗巨大需要恢复，场地便是教会后方那座孤立山峰顶端的露天冷泉。

这里是教会的一处圣地，据说泉水来自古老的地下灵脉，冰冷刺骨，却能涤净污秽、安抚精神、促进某种能量的恢复。

山峰陡峭，冷泉位于一片天然凹地中，由光滑的黑色岩石围拢。泉水清澈见底，即使在盛夏也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

泉眼中央，有一块平坦的玄武岩石台，刚好容一人躺卧。

伊萨被送到泉边，奥森便退至远处隘口守卫。

褪去繁琐的圣子袍服，只余单薄的亚麻衬衣，伊萨咬紧牙关，一步步踏入泉中。

冰冷刺骨的泉水瞬间包裹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皮肤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他艰难地走到石台边，爬上去，仰面躺下。

伊萨（正太）好冷……

身体浸在冰水里，只有口鼻以上露出水面。极致的寒冷反而暂时麻痹了过度的疲惫和疼痛。

他望着头顶无垠的夜空，繁星冰冷地闪烁着，如同遥远的、漠然的眼睛。孤独和无力感，比泉水更冷，一点点浸透他的心脏。

伊萨（正太）这场灾难，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他慢慢闭上眼睛，尝试按照穆歌教导的、极其粗浅的方法，引导那几乎枯竭的力量源泉与冷泉中微弱的灵气共鸣，缓慢恢复。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地汲取最后一滴露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伊萨的意识因疲惫和寒冷而有些模糊昏沉时——

一种截然不同的“冷”，毫无征兆地降临。

并非泉水的物理寒冷，而是一种深入灵魂、冻结生机的寒意，带着熟悉的、万古孤寂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非此世应有的味道。

伊萨猛地睁开眼。

清冷的月光下，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立在冷泉边缘的岩石上。

黑披风在夹杂着寒气的夜风中微微拂动，狼首面具在月色下泛着金属的冷光，而面具后那双紫色的眼眸，正静静地、无波无澜地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泉水中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赛斯伽德。

死神降临在这属于生者与信仰的圣地，目光落在石台上那苍白脆弱、几乎与冰冷泉水融为一体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