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指尖离那幽蓝晶体只有一寸。
风突然停了。灰烬悬在半空中,像被冻住的雪粒。脚下的焦土不再发出脆响,连心跳都像是被人掐住了节奏。
然后——
晶体表面泛起涟漪,像水被无形的手搅动。光晕一荡,映出一张脸。
是我的脸。
可又不是现在的我。
那张脸穿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着凤凰,头戴九凤冠,唇上抹得极艳,可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没有光,没有神,只有死气。她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可我听见了。
“姐姐……救我。”
那声音钻进脑子里,细弱,颤抖,带着小时候躲在床底怕打雷时的哭腔。
是我妹妹,江月瑶。
我猛地缩手,后退一步,腿一软,撞进身后人的怀里。
萧景辰没动,只是抬手将我往他身侧一揽,力道很重,几乎把我骨头勒疼。
“别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它在唤你血脉。”
我没应。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喘不上气。胸口那块玉佩原本已经冰凉,此刻又开始发烫,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有根针扎进去,一下下搅。
“它怎么知道她?”我问他,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瑶儿还在城里,谁都没见过她……”
他没答。
远处,骑兵推进到七十步,又停住。
那个戴着星火面具的人,翻身下马。
他走下来,脚步很稳,每踏一步,脚下的焦土就亮起一道蓝纹,像是地面在迎接他。风卷着灰烬绕着他打转,却不沾他衣角。
他摘下面具。
我呼吸一滞。
是萧景辰的脸。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的薄唇。左眉上那道新伤也一模一样,血还没干。可他的眼睛不对。黑的,深的,像两潭死水,没有一丝活气。嘴角微微扬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冷得能冻死人。
他开口。
声音却是我的。
“容器终将归位,姐姐,你不该斩断命轨。”
我浑身一僵。
萧景辰在我耳边冷笑:“他说你是容器,你就信?他是想让你怀疑自己。”
“假萧景辰”不动,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守魂咒本为我族所控。”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块玉佩的虚影,纹路和我怀中这块一模一样,连边角那道细微裂痕都分毫不差,“你不过借体承咒。而我,才是被星力选中的星奴之主。”
我手指一紧,指甲掐进掌心。
如果连玉佩都能复制……那还有什么不能伪造?
我慢慢回头,看向身后的萧景辰。
他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却没躲,直直看着我。那里面有痛,有急,还有一点我从未见过的——怕。
怕我不信他。
风忽然起了。
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也吹得眼前景象开始扭曲。一时是我们在战场上并肩杀敌,血染战袍;一时又是他亲手把我推进火堆,我在里面烧得尖叫,他站在外面,面无表情。
“那时你也这样看着我。”“假萧景辰”说,“你说‘景辰救我’,可他来不了。因为他早被钉在宫门外,动弹不得。”
幻象一闪,变成我前世死前的最后一幕:三皇子站在我面前,一刀一刀割我的皮肉,我蜷在地上,嘶喊着:“景辰救我!景辰——!”
宫门外,萧景辰跪着,双手被铁链锁住,指甲抠进砖缝,满脸是血,眼睁睁看着火光冲天,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你看。”“假萧景辰”轻声说,“他救不了你。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一只手臂猛地将我拽住,用力一带,我整个人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萧景辰把我搂进怀里,血顺着他的左臂流下来,滴在我肩上,热的,黏的。
“那时我来不了。”他贴着我耳朵,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但现在,我在这里。”
我抬头,看见他额上青筋暴起,嘴唇发白,可他死死盯着对面那人,眼神像要把他烧穿。
“我疼,我流血,我怕失去你——这些,你能伪造吗?”
我没说话。
他突然抬剑,反手一划。
“嗤——”
利刃割开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喷出来,溅在他胸前的玉佩上。那玉佩瞬间发烫,蓝光暴涨,直冲晶体。
轰——
一声闷响,像是两股力量在空中对撞。
“假萧景辰”身形晃了晃。
萧景辰咬牙,盯着他:“你说你是星奴之主?那你告诉我——江月希右肩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对面那人沉默。
“假萧景辰”的脸依旧平静,可眼神有一瞬的空白。
萧景辰冷笑:“你不知道吧?因为那不是命轨记录的事。那是她十四岁那年,北狄刺客夜袭王府,箭射向我,她扑过来挡的。那一箭穿肩而过,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夜里发烧说胡话,一直喊我的名字。”
他低头看我,声音轻了些:“你记得吗?你醒来第一句话是——‘景辰,你还活着就好’。”
我喉咙一紧。
我记得。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浑身发抖,可还是撑着爬起来,抓住他的手。
他坐在床边,红着眼睛,一句话没说,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
“你不会知道这些。”萧景辰盯着对面,“因为你不是人。你是星力造出来的壳子,装着别人的记忆,演着别人的感情。可你没有痛,没有怕,没有夜里睡不着时,想起她受伤会心口发疼。”
“假萧景辰”终于动了。
他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抽搐。
“情感不过是弱点。”他说,“而你,正因它而死。”
他抬手,晶体再次闪动。
这一次,幻象不再是过去的画面。
而是未来。
我站在一座高台之上,脚下是千军万马,头顶星轨断裂,天空裂开一道口子。我举起手,掌心浮现出那枚幽蓝晶体,光芒照遍大地。所有人都跪下了,包括萧景辰。
他跪在我面前,抬头看我,眼神陌生,像是在看一个神,而不是爱人。
然后,我转身,走向星核深处,背影孤独,再未回头。
“你会成为真正的守魂者。”“假萧景辰”说,“但代价是——他将不再是你的人。你会忘记爱,只记住使命。”
我手指一颤。
萧景辰却笑了。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忘了我,那我就把你抓回来,一遍遍告诉你——你江月希,生来就该被人疼,被人护,被人搂在怀里哄着睡觉。不是去当什么神,不是去背什么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要是敢走,我就追到星核尽头,把你扛回来。”
我鼻子一酸。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他抬手,想给我擦,可手上有血,抹在我脸上,红了一道。
我也顾不上了。
伸手抚上他左臂的伤口,指尖沾血,颤抖着说:“你说过,冬至子时,守魂者必死……可你还是来了。”
他低笑:“我说过,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消失。”
我忽然抱住他,把脸贴在他流血的臂上,泪水滚落进伤口,低语:“你疼,才是真的。”
刹那间——
我怀中的玉佩爆发出炽白光芒,像一颗小太阳炸开。
晶体嗡鸣震颤,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幻象尽数破碎。
“假萧景辰”闷哼一声,身形晃动,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丝蓝光,像是有东西在皮肉下流动。
他后退一步,冷冷看着我:“你说我是假的?那你告诉我——容器会为爱人流泪吗?”
我没松开萧景辰。
只是缓缓抬起头,匕首横在胸前,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容器。我是执钥之人。”
他眯眼:“你赢了一次。但命轨可重写千遍。”
他抬手。
七十步外,黑甲骑兵齐齐举刀,刀尖朝天,寒光连成一片。
就在这时——
地底传来声音。
咔……嗒……咔……嗒……
是锁链。
沉重,缓慢,一环扣一环,从焦土深处拖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狱往上爬。
我和萧景辰同时低头。
我怀中突然发烫。
星夜临终前交给我的那枚黑色令牌,竟自己跳了出来,悬浮在半空,表面浮现出与晶体同源的蓝纹。它缓缓转动,指向坑底最深处一道隐秘裂缝。
萧景辰蹲下,拂去灰烬。
半截铁链露了出来。
锈迹斑斑,可还能看出是特制的影卫锁链,末端连着一枚残破腰牌。
上面刻着编号:X-01。
星夜的代号。
我指尖轻轻碰上去。
腰牌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我。
“她没死。”我声音发抖,“她被拖进去了……被关在星核里。”
萧景辰站起身,脸色沉得可怕:“他们用星奴控制行者,把她变成活的情报源。”
“不行。”我摇头,“我要下去。”
“你疯了?”他一把抓住我手腕,“那是星核牢笼,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疯了,剩下一个……成了星奴。”
“那我也得去。”我看着令牌,“她给我名字。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怒,有急,有心疼,最后全化成一声低叹。
“你要去,我陪你。”
风雪再起。
“假萧景辰”的身影在蓝光中逐渐模糊,临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她不是最后一个……下一个,已在路上。”
骑兵随之隐入风雪。
焦土重归死寂。
唯有那条铁链,从地底蜿蜒而出,通向未知深渊。
我握紧令牌,一步步走向裂缝。
萧景辰跟在我身后,剑未入鞘。
我低头看那缝隙,黑得不见底,可我能感觉到——里面有呼吸,有心跳,有星夜的意识,正在微弱地闪烁。
就像当年她第一次摘下面具,站在我面前,轻声说:“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我给她取了名字。
星夜。
现在,我要把她找回来。
我蹲下,伸手探入黑暗。
指尖触到一块冰冷的石壁,上面刻着字。
摸上去,是三个字:
“别进来。”
我笑了。
“晚了。”我说,“我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