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他背上,风雪贴着脸颊刮过,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肉。他的披风裹住我大半身子,可寒气还是从领口钻进去,顺着脊背往上爬。马蹄声在死寂的原野上回荡,一声比一声急。我能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我胸口,比马蹄还快。
天边灰蒙蒙的,雪停了,可云没散。黑压压地悬在头顶,裂开一道缝——昨夜星轨断裂的地方。那道缝还没合上,像被谁用刀生生划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虚空。
“快到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应,只把脸往他背里埋了埋。不是冷,是怕。怕看见那颗坠落的星,怕看见它烧出的坑,怕看见坑里有什么等着我。
马慢下来,最后停住。
我们站在一片焦土边缘。往前,是翻卷的黑泥与熔化的沙石,一直铺到坑底。坑极大,像是大地张开了嘴,把天上的东西一口吞下。空气里有股味儿,铁锈混着烧过的骨头,还有点像雷击后的土腥。
中央,一块幽蓝晶体浮在半空,不高,齐人胸口。它不动,可又像在动——脉搏似的,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伸手扶住我胳膊,力道重得发疼。
“别过去。”他说。
我抬脚。
他手攥紧了。
“江月希。”他叫我的名字,第一次没用“你”。\
“你要是死了,我追到黄泉也没用。”
我看着他。他脸上全是血污和雪渣,左眉上一道新伤,还在渗血。可他的眼睛是亮的,红的,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睡。
“那你让我死在你怀里?”我问他,“还是让我活在你挡着的身后?”
他不说话。
我抽出手,往前走。
一步,两步。脚踩在焦土上,壳子碎裂,发出脆响。离得越近,那晶体越像活物。蓝光映在脸上,凉得刺骨。我怀里玉佩突然发烫,紧贴心口的位置,像块烧红的铁。
我想起来了。
这纹路——和我小时候母亲锁在匣子里的那块玉佩一样。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三个字:“守魂咒。”
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守的不是魂,是命根。
江家的女儿,生来就带着这个。
“回来。”他在我身后说。
我没回头。
“星夜用命换来的情报,就为了让我站在这儿不动?”
“北境铁骑已叛。”他声音沉下去,“有人冒充我。你现在过去,可能正中他们下怀。”
“那我也得看一眼。”我说,“看清楚那个‘他’,是不是真的像我。”
他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我手腕,转身就往回拖。
我反手挣开。
他拔剑。
剑光一闪,我袖子裂开,布条飘落雪地。剑尖停在我胸口前一寸,再往前半分,就能穿心。
我们都喘着气。
他眼底有血丝,嘴唇绷成一条线。
“你宁愿我恨你?”我盯着他,“也不想我消失?”
“对。”他咬牙,“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
“可我不恨你。”我声音低下去,“我恨的是你总把我当瓷器供着。我不是易碎的,我是江月希。是你答应过要共掌山河的人。”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风起了,卷着灰烬打转。那晶体忽地一闪,蓝光暴涨——
坑壁上,浮现出刻痕。
一道,两道……密密麻麻,全是符文。和我玉佩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它们在动,在随晶体的脉动明灭,像是被唤醒了。
我忽然觉得心口发闷,像是有东西在拉我,往那晶体里拽。
“别看!”萧景辰扑过来,一手捂住我眼睛,一手揽住我腰往后拖。
我挣扎。
“放开!”
“闭眼!”他吼,“它在读你!”
我偏头,从他指缝里还是看见了——
坑壁符文闪得更快,而我的影子,竟脱离了身体,贴在了石壁上。影子没有脸,可它抬起了手,指向晶体。
像在回应什么。
萧景辰把我按在地上,用身体压住。他的心跳震得我耳朵发疼。
“等它安静。”他说,“等它不再认你。”
我喘着气,指甲抠进冻土。
“你怎么知道这些?”
“玄七死前,给我留了一句话。”他贴着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守魂者现,星奴即起’。”
我浑身一僵。
“星奴?”
“被星力控制的人。”他慢慢松开我,“他们不是活人,是容器。谁带着守魂咒,谁就是钥匙。”
我盯着他:“所以你早知道江家的秘密?”
“我不知道是你。”他眼神暗下去,“我只知道,每一代守魂者,都会死在冬至。”
“可我没死。”
“因为你斩了命轨。”
“那星夜呢?”我猛地坐起来,“她为什么来?为什么非死不可?”
他闭了闭眼。
没回答。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星夜本不必来。她可以藏在暗处,等我们回去。可她来了。破雪而出,带着血,带着兵符,把命留在这里。
因为她知道,只有她能送来这个消息。
也只有她,敢在最后一刻,喊出那句“有人冒充您”。
我爬起来,走向星夜倒下的地方。
她还躺在那儿,脸朝下,半边身子埋在雪里。我蹲下,轻轻把她翻过来。她的脸被烧焦了,左眼闭着,右眼睁着,望着天空。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兵符。
我掰开她手指,取下兵符。
入手沉,是北境铁骑调令用的虎符。可它不该存在。
萧景辰接过,翻来一看,脸色变了。
“辰七。”他念出编号,声音发冷,“三年前宫变,我亲手烧了它。”
“可它在这。”
“说明有人复制了它。”他抬头,目光如刀,“连同我的命轨,一起重铸。”
我忽然想起什么。
“星台崩塌时,老太傅说‘十四开始了’。”
“十四?”
“不是我。是我之后的下一个。”
他盯着我:“你是第一个活下来的守魂者。下一个……会是谁?”
我没答。
可我知道。
如果江家血脉是钥匙,那只要抓到一个江家女子,就能重新启动命轨。
母亲死了。
妹妹呢?
我猛地站起,腿一软,差点摔倒。
萧景辰扶住我。
“你想去哪?”
“回城。”我说,“我要确认她是不是安全。”
“来不及。”他摇头,“北境铁骑已叛,城门必封。我们现在回去,只会撞进埋伏。”
“那你说怎么办?”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那个‘假我’主动来找你。”
我愣住。
“你让我当诱饵?”
“不是诱饵。”他握住我肩膀,“是猎人。”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来?”
“因为你是守魂者。”他声音低下去,“他是星奴,受星力牵引。只要你靠近晶体,他就一定会出现。”
我低头看手中兵符。
“可万一……他真的和你一模一样呢?”
“那你得认出来。”他直视我眼睛,“哪个是愿意为你死的,哪个是只想利用你的。”
风忽然停了。
坑底晶体,又闪了一下。
这次,光晕扩散,照到星夜脸上。
她右眼,似乎眨了一下。
我猛地扑过去。
“星夜?!”
她没动。
可我看见了——她眼角,有一滴泪滑落,在焦黑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湿痕。
我还记得她第一次摘下面具的样子。那么年轻,那么干净。她说:“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我给她取了名字。
星夜。
“你不是工具。”我抱着她,声音发抖,“你是星夜。”
她没回应。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萧景辰默默脱下披风,盖住她全身。
然后,他跪下,用手一捧一捧地铲雪,堆在她身上。
我没拦他。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体面。
雪渐渐盖住了她。
只剩那块兵符,还在我手里,发烫。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晶体。
“你要去哪?”他在后面问。
我没回头。
“去找能让我们都活下来的答案。”
脚步踩在焦土上,咔嚓,咔嚓,像踩在冰壳上。
离得越近,心口越烫。玉佩几乎要烧穿衣料。
我伸出手。
指尖距晶体还有一寸,忽然——
表面泛起涟漪,像水波荡开。
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高冠束发,玄袍加身,眉眼冷峻。
是萧景辰。
可又不是。
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扬起,可眼里没有光。像一尊玉雕,漂亮,冰冷,没有一丝活气。
我猛地缩手。
身后,萧景辰已经冲到我身边,剑出鞘一半。
“别动。”他低声道,“它在看你。”
晶体中的人影动了。
它抬起手,隔着虚空,指向我。
然后,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我读出来了。
**“姐姐。”**
我浑身发冷。
姐姐?
它叫我姐姐?
“它不是我。”萧景辰挡在我前面,声音冷得像铁,“它是星奴,是复制品。”
“可它为什么叫我姐姐?”
他没答。
风忽然又起,卷着灰烬打旋。
远处,地平线上,一队骑兵踏雪而来。
黑甲,玄旗,旗上绣着北境铁骑的狼头徽记。
为首那人,穿着和萧景辰一模一样的战袍,脸上戴着半透明的面具,材质像是凝固的星火。
他勒马在坑外百步,静静望着我们。
然后,他举起手中兵符。
和我手中这块,一模一样。
他轻轻一折。
“啪”一声脆响,传遍荒原。
我手中的兵符,突然裂开一道缝。
\[未完待续\]我伸手去碰那兵符裂开的缝隙。
指尖刚触到边缘,一股电流顺着指骨往上窜,直冲脑门。眼前一黑,耳朵里嗡鸣炸响——不是幻觉,是声音,千万个声音叠在一起,低语、尖叫、哀求,像有人把整个北境的亡魂塞进了这块烧焦的金属里。
我踉跄后退,撞上萧景辰的胸膛。
他没扶我,只是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东西,瞳孔缩成针尖。
“它在说话。”我喘着气,嗓音发抖,“它们都在喊同一个名字……‘景辰’。”
他猛地夺过兵符,攥进掌心。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要把那声音捏碎。
可他的手在抖。
风又来了,比刚才更冷。灰烬打着旋贴地滚,像有东西在爬行。坑底晶体忽明忽暗,节奏乱了,不再是平稳的脉动,而是急促抽搐,像濒死的心脏。
我低头看怀中玉佩。
它不再发烫,反而冰凉,贴在皮肉上像块死铁。可我知道它活着——因为它正一下下跳动,和我的心跳错开半拍,像是体内多了另一颗心。
“你感觉到了吗?”我问他。
他不答。
“这地方……在呼吸。”我说,“它不是陨坑,是活的。”
远处骑兵未动,马蹄静立雪中。那个戴着星火面具的人,依旧举着断掉的兵符,不动如雕塑。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不是用眼睛,是用整个荒原的寂静在盯。
萧景辰突然弯腰,从焦土里抠出一块碎石。黑的,带着蓝纹,和晶体同源。他用力一捏,石粉簌簌落下。
“星坠时,地面裂开三丈。”他低声道,“现在合上了。”
我一怔。
回头望去,坑壁确实平整得诡异。没有崩塌的痕迹,没有岩层翻卷,就像大地被人用刀切开,又亲手缝好。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被造出来的。
“他们早就知道会落在这儿。”我说,“所以提前布了局。”
他点头,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止是虎符被复制。”他说,“连地形都改了。我们看到的,是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坑。”
我盯着那块幽蓝晶体。
它浮在那里,不高,不偏,正好对着星轨断裂的方向。像一颗眼珠,等着人凑近去看。
“你说它是钥匙?”我问。
“也是锁。”他声音压得很低,“守魂者触之则启,星奴近之则附。”
“那我呢?”我看着他,“我是开门的人,还是被锁进去的那个?”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抬眼看我。那双红得发腥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惧意。
不是怕敌人。
是怕我消失。
我忽然笑了,笑得自己都陌生。
“你挡得住千军万马,”我轻声说,“却不敢让我走一步?”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
脚踩在焦壳上,咔嚓作响。风停了,灰烬悬在半空,像时间被掐住脖子。我能听见自己呼吸,听见血在耳膜里奔涌,听见玉佩那错频的心跳。
离晶体还有五步。
四步。
三步。
它开始震颤。
表面如水波荡漾,蓝光一圈圈扩散,照得我影子扭曲变形,贴在地上像只挣扎的兽。
两步。
一步。
我伸出手。
指尖将触未触——
晶体猛然一缩,再胀!
强光爆开,刺得我睁不开眼。耳边轰然炸响,不是声音,是记忆的碎片:母亲锁匣的手,星夜摘下面具的瞬间,萧景辰在雪夜里背我前行的背影……全都混在一起,被一股力量硬生生往我脑子里塞。
我跪了下去。
膝盖砸进焦土,疼得清醒。
光灭了。
一切归于死寂。
我喘着气抬头。
晶体还在,可不一样了。它变小了,颜色更深,像凝固的血块。而坑壁上的符文,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刻在石上,新鲜得渗着湿气:
**“她不是最后一个。”**
我浑身发冷。
这不是预言。
是通知。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踏在焦土上像踩在骨头。
萧景辰走到我身边,蹲下,手指抚过那行字。
“笔迹。”他声音哑了,“和宫变当晚,诏书上的字一样。”
我猛地扭头看他。
“谁写的?”
他没答。
可我知道了。
写诏书的人,伪造虎符的人,复制命轨的人——是同一个。
那个人,现在正骑在马上,戴着星火面具,手里握着半块断符。
他不仅冒充萧景辰。
他就是“萧景辰”之一。
我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可我站直了。
“你说让我当猎人。”我看他,“现在,猎物来了。”
他盯着我,眼里有挣扎,有痛,最后全化成铁。
“你靠近它,他会来。”他说,“但他不会一个人来。”
“那就让他带够人。”我握紧星夜留下的短匕,“我也不是一个人。”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记住,”他一字一顿,“真话最难信,假人最像我。”
我点头。
然后挣脱他,走向晶体。
这一次,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他站在我身后,剑已出鞘,再未收回。
风起了。
远方,那队黑甲骑兵缓缓策马,向前推进一步。
一百步。
九十步。
八十步。
面具人抬起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大地微震。
坑底晶体,再次亮起。
这次,它照出的不是人影。
是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