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回廊尽头,寒风吹得裙裾翻飞如残旗。方才星夜消失的方向,依旧没有动静。
心跳越来越快。
不对——他不该这么久。
我低头看袖中玉簪,烛光下那双影仍在,陌生女子的侧脸仿佛在笑。她的眼神太静了,像是早已看透一切,又像在等我走上同样的路。我指尖一颤,玉簪差点滑落掌心。
抬头望天,云层压得更低,唯有一星悬于王府之上,纹丝不动。像一只眼睛,盯住我每一个动作。
就在这时,星图铜盘方向,一道幽蓝微光冲天而起,穿透云 层——是星台启仪!
冬至子时未至,星轨未合,谁在提前启动观测?
我猛地转身,朝着皇城方向狂奔。风雪扑面,像刀割在脸上。脚下的青石被冰霜覆住,每一步都打滑,膝盖撞在台阶上,火辣辣地疼。我没停,手肘撑地又爬起来。
老太傅……你等这一天,是不是已经很久了?
我知道你不只是个讲星象的老头。每年冬至,你登台校准星轨;每月朔望,你焚香记录天变。可你记的从来不是星辰,是我们——那些“回来的人”。
玄七死前说“你不是第一个”,我现在信了。
可我不信命。
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我咬紧牙关,冲过最后一道宫门。守卫横枪拦路,我抽出腰间短匕,划开他手腕,人已从空隙穿出。血滴在雪上,红得刺眼。
星台高耸,九重阶梯盘旋而上,每一阶都刻着星宿名。我踏上“角宿”时,听见上面传来齿轮转动的闷响,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被唤醒。
我一步跨三阶,喘得肺里发烫。快到了。一定要赶在子时之前。
影阁内,萧景辰盯着沙盘。
北境红旗忽然剧烈震颤,沙粒无风自动,聚成一个“危”字。
星夜跌撞闯入,左肩带血,面具碎了一角:“殿下!属下未能传信成功——宫门已闭,老太傅以‘天机不可泄’为由,封锁星台三重门!”
萧景辰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江月希呢?”
“她……已独自奔星台而去。”
他瞳孔骤缩。
身后老宦官捧诏而来,声如古井:“奉先帝遗诏:冬至子时,摄政王不得离府半步,违者……视为篡命。”
满室死寂。
炭盆里一块木头炸开,火星四溅。
萧景辰缓缓抬头,目光如刀:“所以,她是诱饵?”
星夜低头:“也可能是……祭品。”
萧景辰闭眼一瞬,再睁时,眼中血丝密布。
他不是不信她。
他是怕她真是“被篡改的命”——怕她一步步走向星台,正是命运早已写好的剧本。
他想起她昨夜递来的玉簪,背面那行小字:“岁岁年年,唯愿同枝。”她摩挲它时的样子,像在确认某种真实。
可如果她不是她呢?如果她的记忆、她的情感,都是被植入的假象?如果她只是另一个“归来者”,带着不同的剧本,来替换真正的江月希?
他不能动。
先帝遗诏压在他肩上,像一座山。
可他的手,始终没松开剑柄。
他知道,一旦星坠,天象大乱,禁军将不再受制。那时,他就能走。
但——她能撑到那时吗?
他盯着沙盘,北境那面红旗开始渗出暗红液体,顺着木架流到地面。没人碰它,血却越积越多。
星夜低声说:“那是她的命星在滴血。”
萧景辰没说话。他只是把剑拔出了三寸。
剑锋映着烛光,冷得像冰。
我撞开最后一道铁门,寒风卷雪灌入星台。
青铜穹顶高悬,星图刻纹泛着幽光,铜盘星轨缓缓转动,发出齿轮咬合的轻响。空气里有种铁锈混着檀香的味道,闻久了,喉咙发紧。
中央水银镜如黑渊,映不出我面容,只浮着两颗纠缠的星——一颗明,一颗暗,正缓缓交汇。
老太傅背对我而立,白发披散,手持朱笔,正在星图上勾连命轨。他脚下铺着一张巨大星盘,用银线绣出三百六十五宿,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在缓慢移动。
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如锈链拖地:“你来了。第十三个。”
我喘息未定,胸口剧烈起伏。
“你到底是谁?”
他轻笑:“我是记录者。你们……是变量。”
朱笔一点,水银镜骤然波动——
镜中浮现画面:一名红衣女子跪在雪中,手中婚书被火吞噬;\
一名青衫女子持剑刺向帝王,却被反手折断脊骨;\
一名盲女仰头饮下毒酒,唇边带笑;\
还有一人,穿着和我一样的素白长裙,站在同样的星台,抬手触碰水银镜,瞬间化为灰烬……
十二道身影,十二种死法,皆与我相似,却又不同。
“她们都试过改命。”老太傅淡淡道,“也都失败了。”
我浑身发冷。
原来我不是唯一。
原来每一次“归来”,都被你记下,编入命轨,成为你推演天机的材料!
我盯着镜中那个穿白衣的我,她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在说:“别来。”
可我已经来了。
我一步步逼近:“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来?知道我会说什么?”
他点头:“你说——‘我不信命’。第十一人也说过。”
“你说——‘我要救他’。第七人临死前也在喊。”
“你说——‘这一次不一样’。”他终于回头,浑浊眼中竟有笑意,“可结果一样。”
我死死盯着他:“那你可知我这次,要做什么?”
他提笔欲写:“你将触碰水银镜,试图斩断命轨。然后——”
“然后我会死,成为你的第十三个标本,对吗?”
我忽然笑了,眼泪却滚下脸颊。
“可你漏了一点。”
我猛地抽出袖中玉簪,狠狠刺向水银镜——
“我不是来被记录的。”
簪尖触及镜面刹那,轰然炸裂!
水银飞溅,血光四射——是我的手被割破,血滴入星盘。
整座星台剧震,铜盘崩裂,星轨错乱!
我嘶吼出声,声震穹顶:
“我是来斩断你们的天命的!”
老太傅踉跄后退,朱笔脱手,砸在星图上,墨迹蜿蜒如蛇。
他第一次露出惊骇:“你……你竟真的……”
我跪在碎镜中央,手心鲜血顺着裂痕流入地下,每一道刻纹都在燃烧,发出暗红光芒。风雪从穹顶裂缝灌入,吹得我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我抬头,望向那道消逝的星痕,轻声说:
“我不是第十三个。我是第一个……活下来的。”
影阁内,沙盘红光炸裂!
一声巨响,北境红旗从中断裂,半片旗面飘落在地。
萧景辰猛然抬头,窗外一道赤痕划破夜幕,一颗命星从天轨坠落,拖着长尾,直坠北境荒原!
星夜低声道:“命星坠了。”
萧景辰沉默片刻,忽然拔剑。
亲卫拦门:“殿下!先帝遗诏——”
剑光一闪,人头落地。
鲜血喷在墙上,像一幅泼墨画。
萧景辰踏过尸体,声音冷如霜雪:“从今往后,我的命,我自己定。”
他翻身上马,冲入风雪。
马蹄踏破雪夜,直指星落之地。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还在不在?
她若死了,他便追到黄泉。
她若活着,他便亲手拆了这天命。
马鞭甩出脆响,雪原在脚下飞速后退。远处,那道星火仍未熄灭,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终于不再犹豫。
无论她是真是假,是人是命,他都要亲眼见到她。
皇城钟楼,第一声子时钟响。
当——
余音未绝,天空中原本交织的星轨,骤然裂开一道漆黑缝隙,如丝线被硬生生扯断。
风雪停了一瞬。
万籁俱寂。
我跪在星台废墟,仰头望着那道黑痕,耳边忽然响起极轻的低语——
来自北境荒原深处,微弱如呼吸:
“十四……开始了。”
我闭上眼。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卷着碎裂的铜片与烧焦的星图残页。
手心伤口还在流血,滴在星盘上,发出“嗤”的轻响,像水落入热锅。
我慢慢撑起身子,靠着坍塌的铜柱站起。
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可我还站着。
我低头看掌心,玉簪断了一截,剩下半截卡在肉里。我用力拔出来,血又涌了一股。
但我不疼。
我抬头望天,那颗监视王府的星,终于暗了下去。
老太傅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手里还抓着半截朱笔。他没死,只是昏过去了。也好,我不杀他,我要他活着,亲眼看着他的命轨如何崩塌。
我踉跄走下星台,每一步都踩在冰渣上。
风雪越来越大,几乎看不清路。
但我记得方向。
我要去北境。
那颗坠落的星,落在那里。
也许那里有答案,也许什么都没有。
但总得去看看。
我走出宫门时,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不是日出。
是雪停了。
远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寂静。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一匹黑马冲破风雪,马上那人一身玄袍,披风翻飞,脸上沾着血与雪。
是他。
他来了。
他跳下马,大步走来,脚步沉重,像踩在人心上。
我们隔着三步距离站定。
他没说话。
我也沉默。
风把我的发丝吹到他脸上,他抬手,轻轻拨开。
那一瞬,我看见他眼底有东西碎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你还活着。”他说。
不是问句。
是确认。
我点头。
他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眼角的血痕。
“下次……别一个人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没办法”,可话没出口,就被他拽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
风雪重新落下,盖住我们的脚印。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原来他还怕。
怕我消失。
怕我变成别人。
可现在,我们都活下来了。
至少这一轮。
马在旁边不安地踏着蹄子。
他松开我,从怀中取出一块布,撕下一角,包住我流血的手。
“走。”他说,“去北境。”
我嗯了一声。
他翻身上马,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借力爬上马背,坐在他身后。
他背很宽,挡住了风。
我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马蹄再次响起,踏破死寂的雪原。
身后,星台燃起大火,火光映红半边天。
那不是我放的火。
是有人不想留下痕迹。
但没关系。
命轨已断。
他们记不住了。
可我还记得。
我记得那十二张脸。
我记得她们怎么死的。
我也记得,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马奔出十里,天边终于透出一点光。
我抬头,看见一颗新星悄然升起,在东方低空,微弱,却倔强地亮着。
它不在原来的星图上。
是我没见过的星。
我贴着他耳朵,轻声说:“你看。”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我一眼。
顺着我的手指望去。
那颗星静静挂着,一动不动。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马继续前行。
雪地上,两行蹄印,一深一浅,通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