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姚这里自觉平心静气,对面的男人却像是误会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藏得极深的黯然和痛惜,浇花的水桶也不要了,把手背在身后胡乱擦了擦,“进去说吧。”
两人来到院中树下的石桌旁,廉晁拎起院内的水壶,倒了两杯茶出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制的花茶,你看看喝不喝得惯?”
却见荼姚正望着石凳,正是蛇山的秋季,院中落满了金黄色的枯叶,凳上也飘了几片,廉晁知道她素来爱洁,下意识的要拂袖掸去,这个时候,他倒想起了术法。
荼姚制止,捻起凳上的几片叶子,就坐了下来:“不用了,这叶子留在院里看着也挺有意境的。”
想到什么,又笑问,“是不是觉得我变了很多?从前坐个草坪都怕弄脏衣裳,还要你脱了外衣做垫子,你那个时候,是不是挺烦我的?”
廉晁没有说话,荼姚抬头望他,对上一双情绪汹涌的墨眸,她勾起唇,故作不解,“怎么了?”
廉晁低下头,突然道,“不会。”
荼姚:“嗯?”
那人轻轻的、投降似的叹了一口气,目光坦诚,“永远不会厌烦,荼姚,你知道的,你在我这里,永远都是有特权的。”
那目光轻淡平和,洞明一切却又带了包容和怜爱,荼姚感觉自己的心被重重的砸了一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筹谋算计,在这一刻进行的苍白又狼狈,她侧头,冷声问,“你说过,只要我想要的东西,你都会双手奉上,这话可作数?”
廉晁点头,“作数。”
荼姚又道,“你知道我的来意。”
他轻轻的笑了,“我答应。”
轻飘飘的一句,好像给出去的不是他剩下的那一半元神。
荼姚猛地闭眼,“那你现在给我吧。”
“我有条件。”廉晁又道。
荼姚问也不问,直接答,“好。”
廉晁笑道,“换个人来承载吧,山外那位小姑娘,就很合适。”
也是轻飘飘的一句,其中冷硬显露无疑。
玄穹之光只能用上神的元神承载,超过三个时辰就会腐蚀真身。若是荼姚还有原本的修为,自然无妨,可她已经将琉璃净火和全部修为传给了穗禾,若是再强行上场,只怕会落得身陨魂消的下场。
他所有的私心都给了眼前的女子,那女娃娃又和旭凤有因果牵扯,自然更合适。
山外的姑娘?
荼姚明白过来,修为所剩无几,连有人跟了一路都没有察觉。
廉晁把守在山外的锦觅叫了进来,说了原委,果不其然,锦觅同意了,她也本就是为此而来的。
廉晃于是取出由剩下大半元神凝结而出的玄穹之光,交给了锦觅。
小姑娘苍白着面色离开。
整个过程中,锦觅没有看坐在石凳上的荼姚一眼——杀母之恨,间接的丧父之仇,没有动手,只是因为时机不合适。
吐出陨丹之后,锦觅已经无法再没心没肺的活着了。
荼姚没有走。
她静静的看着对面的男子,身形慢慢的变得虚无透明——这是陨落的前兆,仙人夺天地之造化,一旦陨落,便是真正的消散于天地之间,尸骨无存。
她一动不动的看着,突然笑了一下,高高的昂起头,一滴泪珠,悄无声息的流入鬓发,“我不会说对不起的,一切都是你自愿的,我不会后悔。”
像是在跟他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嗯。”他轻轻的应,“凶巴巴那么凶的姑娘,不用后悔,不用对不起,困难永远打不倒她,她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荼姚轻哼,“倒比从前会说话了。”
廉晁扬眉一笑,依稀有当年少年玩世不恭的影子,“那时候年轻,火气盛,嘴也笨,一遇到心上的姑娘就失了分寸了——总不能白长这么多岁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