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恩曾的死,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演变成了惊涛骇浪。
上海滩的权力版图,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剧烈的震荡。中统上海站群龙无首,内部陷入了一片混乱。徐恩曾的亲信们有的忙着销毁证据,将一箱箱文件送入碎纸机或付之一炬;有的忙着寻找新的靠山,在各个公馆间穿梭递帖;更有甚者已经收拾细软,准备逃离这个是非之地,生怕被清算的怒火波及。而宋先生那边,更是如坐针毡,昔日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
宋公馆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铅块。
宋先生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中的雪茄已经烧到了指尖,灼热的痛感让他微微一颤。他的脸色铁青,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刚送来的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沈图南在央行大楼前的演讲照片,旁边是徐恩曾倒在血泊中的现场图,虽然经过处理,但那大片大片的惨烈依然触目惊心。
“废物!都是废物!”宋先生猛地将报纸扫落在地,怒吼道,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徐恩曾养了那么多特务,竟然连一个沈图南都对付不了?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还连累了我!”
站在他面前的老陈满头大汗,噤若寒蝉,腰弯得像只受惊的虾米:“老爷,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沈图南这次做得太绝了。他不仅杀了徐恩曾,还公开把这件事情定性为‘平叛’和‘自卫’,并对身后之人发出正式警告。现在舆论一边倒地支持他,南京方面……恐怕也不好插手。”
“南京方面?”宋先生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弧度,“南京那些老家伙,谁不知道沈图南手里握着央行的钱袋子?只要钱还在他手里,他们就舍不得动他。可是,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徐恩曾是我的一条狗,狗被人打死了,打狗的人是我曾经养的另一条狗!把我的面子置于何地?以后我还怎么立足!”
老陈小心翼翼地建议,声音微颤:“老爷,要不……我们先避避风头?对外宣称您对此事毫不知情,全是徐恩曾的个人行为?反正徐恩曾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哼,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宋先生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敲打在人心上的鼓点,“沈图南虽然喊话了,却并没有指名道姓,给我们留了一丝余地和体面。我们现在如果发表意见急于撇清,那就是把矛头指向自己,告诉全天下‘就是我干的’。再说了,就算是那么说了,你以为沈图南会信吗?他手里捏着的把柄,只怕比我们要多得多!”
老陈一时间不敢说话,只看着宋先生在他面前徘徊,影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狰狞而狂躁。
宋先生停下脚步,目光阴鸷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道:“最让我恼火的,还不是徐恩曾的死,而是那个黄丛匀!你不是说他已经被成功策反了吗?而且,他交上来的方案,咱们也看了,没有问题,连沈图南的行程都摸得一清二楚。真没想到,关键时刻,他不但没有对付沈图南,反而替他挡了一枪!这一挡,挡碎了我们的全盘计划!”
老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道:“看来,那黄丛匀是假意投诚。应该是沈图南发现他和我们有过接触,然后设计的一出计策。只是,他已经收了我们的钱,就不怕我们把他咬出来吗?那可是受贿,是要坐牢的。先生,是我们给的不够多,还是沈图南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如果黄丛匀昨晚按计划行事,哪怕只是稍微犹豫一下,沈图南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不仅让沈图南全身而退,还借着‘清理门户’的名义杀了徐恩曾,立了威!真是可惜。”
宋先生冷哼一声,眼中的杀意更浓:“给的不会少,那是足以让他几辈子都衣食无忧的数目。只怕是……沈图南啊沈图南,你的魅力还真大啊,能让一个人连命都不要来护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黄丛匀既然敢这么做,那就是有万全的把握,或者说是沈图南给了他足够的底气。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接下来必须先下手为强。如果他们反过来抬出证据,黄丛匀变成污点证人,指证我们为了对付沈图南而策反他,还指使徐恩曾杀害党国干部,那我们就更被动了,到时候不仅是身败名裂,连性命都难保。”
宋先生将手中的雪茄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赌徒在最后关头押上全部身家的疯狂:“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背水一战。立刻联系银行界所有关系,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挤兑风波!沈图南不是要改革吗?我就让他知道,没有我们这些‘老朋友’的支持,他的改革就是空中楼阁!我要让上海滩的金融体系瘫痪,看他怎么收场!与此同时,趁沈图南分身乏术之时,安排人手,暗杀黄丛匀。只要他死了,便是死无对证!沈图南的证据链就不完整了。”
“可是老爷,这样做的话,整个上海的经济都会崩溃,到时候民怨沸腾,如果查到我们,也不太好收场啊。”老陈欲言又止,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顾不了那么多了!”宋先生咬牙切齿,面容扭曲,“只要能扳倒沈图南,哪怕上海变成废墟,我也在所不惜!没有了沈图南,这烂摊子自然有人来收拾,而我,依然是赢家!快去安排!”
……
与此同时,沈公馆地下室。
这里原本是沈图南存放珍贵酒窖和档案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临时的作战指挥室。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上海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记着各方势力的分布,错综复杂如同蛛网。
昏黄的灯光下,沈图南身着便装,褪去了平日里的西装革履,显得更加干练冷峻。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全神贯注地在地图上几个关键节点画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神情专注而肃杀,仿佛外界的血雨腥风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正在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魏若来轻轻走下楼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沈图南的思绪。他在沈图南身后站定,看着地图上那些代表银行、钱庄和势力范围的标记,低声道。

先生,宋先生那边还没有动静,但这反而不正常。以他的性格,受了这么大的挫败,不可能就这么忍气吞声。这沉默,怕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图南没有回头,手中的红笔在“宏达钱庄”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力道之大,几乎戳破了纸面。

你说得对。宋先生这只老狐狸,不会正面硬碰硬,他一定会从侧面下手。金融战,是他的老本行,也是他最后能依仗的武器。

您是说,他会制造挤兑?
魏若来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放下笔,转过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有着淡淡的青黑)很有可能。徐恩曾的死,让他失去了武力后盾,他唯一能依仗的,就是他在商界、政界、银行界的人脉和资金影响力。如果他煽动储户挤兑,再联合几家大银行拒绝拆借,切断我们的流动性来源,央行的资金链就会瞬间紧绷。一旦恐慌蔓延,即便我们有准备金,也恐怕难以抵挡全城性的提款潮。

(放下茶杯,神色凝重)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现在的准备金因为改革处处用钱,确实不甚充裕。如果面对全城性的挤兑,恐怕撑不了太久。一旦信用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沈图南点了点头,沉思了下,目光在地图上游离,偶然停留在一个代表医院的标记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对了,丛匀那边怎么样了?我这一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就没去看他。

先生,这个您放心吧,您忙您的,其它的我来照顾。今天下午我抽空去了医院一趟,黄丛匀还在昏睡,但医生说了,他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只要接着好好养伤,就没有大碍了。

(闻言,欣慰地点了下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那就好。算他命大。

(走到旁边的木椅坐下,端起魏若来递过的热茶抿了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寒意)刚才,我在宋先生身边安插的眼线传来消息。宋先生为了徐恩曾的事情大发雷霆,且要老陈安排一些事宜。虽没有完全听到全部内容,但从只言片语中,我猜他不仅要造成挤兑,还有可能对丛匀不利。

(脸色一变)对丛匀不利?他还在医院昏迷中,毫无防备!

(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伐之气)所以,关于丛匀的安全,必须万无一失。我来调动安保力量二十四小时轮守病房,任何人不得靠近。他可是之后扳倒宋先生的关键证据,绝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顿了顿,重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几个关键的银行节点上敲击着,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战歌)至于挤兑,宋先生想玩火,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若来,你听好了,我们这样……

(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地向魏若来部署对策)第一,立刻起草公告,宣布央行将无限期开放兑换窗口,并且针对大额存款推出临时的高息保值政策,稳住散户的心。第二,通知所有与我们合作紧密的钱庄和中小银行,央行将提供全额担保,任何一家同盟机构出现流动性问题,央行第一时间注资救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要主动出击。你马上整理宋氏家族旗下产业的所有资金往来漏洞,特别是他们近期异常的大额资金调动,一旦挤兑开始,我们就同步公布这些公告和证据,指控他们恶意操纵市场,冻结他们的资产!

(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的担忧逐渐被兴奋和敬佩所取代)先生高见!这是釜底抽薪之计。只要我们稳住了民心,宋先生的挤兑就是自掘坟墓。而一旦我们抛出证据,不仅能洗清嫌疑,还能顺势接管他的产业,彻底击垮他的经济基础!

(目光如炬,盯着地图上的宋公馆位置)没错。他以为能用金钱和恐慌压垮我们,却不知人心才是最大的防线。黄丛匀用命换来的忠诚,我不能让他白白牺牲。这一战,我们要打得漂亮,打得彻底,让上海滩所有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国家银行,什么是不可撼动的金融脊梁!

(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是,先生!我这就去办!丛匀那边,我也会亲自关注,绝不给敌人可乘之机!
看着魏若来匆匆上楼的背影,沈图南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昏暗的地下室里,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傲而坚定。

(低声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仿佛是在倒数计时)宋先生,你想击垮我,但要让你失望了。这盘棋,你会尽我之全力,让你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