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阴云密布,空气闷得令人窒息。
央行三楼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沈图南坐在主位,此刻,他手中捏着一份《华东区季度信贷风险评估报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瞬间安静)这份数据,是谁核的?
财务处的小陈立刻站起,声音微颤:“是……是我和魏助理一起复核的。”

(目光扫过魏若来,只一瞬,便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余)第三页,表二,‘中小企业贷款逾期率’,写的是3.7%。可财政部昨日刚发的内部简报里,明确写着4.2%。差了整整0.5个百分点——这在宏观调控中意味着什么,需要我解释吗?
小陈脸色煞白:“对不起,沈顾问,我们用的是央行内部最新版数据,可能……可能没有及时更新……”

(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纸张哗啦散开)可能?在央行做事,靠‘可能’二字就能搪塞过去?你们知不知道,一个百分点的误差,足以让整个区域金融政策误判?足以让成千上万小商户破产?

(站起身,西装笔挺,眼神却冷得像冰刃)这不是疏忽,是失职!从今天起,所有提交我审阅的数据材料,必须附原始来源及更新时间戳,并由我亲自签字后方可上报。
众人噤若寒蝉,没人敢与他对视。
魏若来坐在角落,手心全是冷汗。那组数据,确实是他和小陈一起核对的。但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们用的是他们能拿到的最新数据,如果有更新,在例会上也不必这么动怒,因为不是正式上报,只需要在例会上针对文件指定位置稍作改动就好,沈图南这样,是在借题发挥。而且,看他对自己多一眼都不想看的状态来推断,沈图南确实是在刻意回避与他的接触,且在对他明着暗着不停敲打。

(接着说道)这件事情大家引以为戒,接下来对近期金融市场波动的应对策略进行讨论。
一听这话,好几个司长开始争得面红耳赤,各执一词,良久之后……
“……综上所述,我认为目前不宜采取过激手段,应静观其变。”财政司的张司长总结陈词,摘下眼镜,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等待着最终裁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的沈图南。然而,沈图南却并未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眼神看似落在会议文件上,实则焦点虚浮,不知在想些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众人都察觉到了大老板今日的异样。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魏若来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手中的笔却因紧张而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沈图南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这种陌生的、带着敌意的沉默,让他心中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沈图南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这就是你们讨论的最终结果?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张司长连忙堆起笑容:“沈先生,目前局势尚不明朗,我们也是为了稳妥起见……”

(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讽)稳妥?市场瞬息万变,等你们讨论出个‘稳妥’的方案,黄花菜都凉了。这就是央行的效率?这就是养你们的目的?
他的话语陡然转厉,猛地将手中的文件夹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在场众人皆是浑身一震,噤若寒蝉。
魏若来的心也跟着猛地一缩。他从未见过沈图南在公开场合发如此大的火。
“沈先生息怒,”张司长冷汗都下来了,连忙道歉,“是我们考虑不周,是我们办事不力。”

考虑不周?我看是你们根本就没把工作放在心上!
沈图南站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视全场,最后,那道锐利如刀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魏若来身上。
魏若来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深邃却冰冷的眼眸中,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猎物,浑身血液都为之一凝。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握着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冷硬)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方案重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的草案。散会。
沈图南说罢,率先起身离场。
在场众人都松了口气,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魏若来顾不上其它,立刻起身,快步追了出去。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魏若来叫住了沈图南。

先生!

(脚步停顿,回身看着魏若来,只淡淡道了一声)还有事?

(走到沈图南面前)先生,我想解释一下刚才的数据问题——

(打断他,眼神平静得近乎陌生)不必。事情已经处理了。你回去写一份检讨,明天交到我桌上。以后,注意就好。

(急道)可那不是我们的错!财政部简报是甲级密件,我们根本看不到!您明明知道——

(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魏若来,在央行,没有‘明明知道’,只有‘结果正确’。你若连这点都拎不清,就趁早换个地方。
魏若来如遭雷击,怔在原地。这是目前为止,沈图南对他说过最重的一句话。

(不再看他,转身推门进办公室,正要关门,又顿住,背对着他说)对了,刚接到南京分行急电,那边外汇黑市监测出现新动向,需要人实地核查。你下午就出发,去两周。行程单和密令,秘书十分钟后送到你桌上。

(愕然)现在?可我手头还有一份流通模型的测算底稿,下周您要向孔部长汇报——

(语气不容置疑)让档案科接手。你的任务,是去南京。
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锁住魏若来的视线,也锁住了所有对话的可能。
魏若来站在门外,胸口剧烈起伏。他忽然明白——这不是出差,是放逐。
可为什么?
魏若来回到办公室,机械地收拾去南京需要带上的文件。
窗外乌云压顶,终于落下雨来。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整个上海滩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