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氏集团总部大楼,沈黛辞不是第一次来了。
上一次来是两天前,晚上,前台没人。
这次是白天,前台的小姑娘认得她,从桌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她笑:“沈小姐,陆总说您来了直接上去就行。”
【芜湖,陆氏集团的前台小姐姐都知道大小姐!】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瞥了一眼外头的楼层指示牌——密密麻麻的部门铭牌从1楼一路排到27楼,前台、接待、财务、法务、公关、市场、各事业部……
一个庞然大物该有的血肉筋骨,全都挤在这栋大厦里,一层一层垒上去。
而28楼孤零零地列在面板顶端,没有写部门名称。
电梯上行的时候,数字一格一格跳。
沈黛辞低头看了会儿手机。
她翻了一下陆砚礼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桂花树,配文三个字“又开了”。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桂花树,还怪好看的。
27楼到了。电梯没停。
数字跳过27,慢慢变成了28。
叮一声,门开了。
整层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跟她上次来一模一样。
前台没人——那个位置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固定前台。
办公区亮着灯,黑色工位隔断整齐排列,但椅子都是空的,屏幕上也没有光。
整层楼的窗户朝南,午后四点的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把宽敞的空间染成一片暖金色。
走廊尽头那扇门半掩着,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沈黛辞踩着高跟鞋走过走廊,地毯吞了所有脚步声。
酒红丝绒裙摆轻轻拂过墙面,一路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前,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抬手扣了两下。
“进。”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上次松弛了一点。
沈黛辞推开门。
“来这么快。”他语气平平的,但放茶叶的手指比刚才快了两拍,“我以为你还得应付记者呢。”
“后门走的。”沈黛辞把黑色硬包放在沙发边的矮几上,脱了外套搭扶手,在沙发里坐下来。
她没急着说话,歪着头看他倒水。
热水注入杯中的声音细而稳,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慢慢舒展,芽叶一片一片沉下去,在杯底叠成一层翠绿。
陆砚礼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杯壁温热却不烫手,茶汤清亮泛着浅黄。
“你赶发布会之前吃东西了没有?”
“吃了两口三明治。”
陆砚礼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他在她对面的沙发里坐下,端着自己那杯茶,杯底搁在膝盖上,手指圈着杯壁,“你那场发布会我看了全程。”
“知道,你给我发截图了。”
“可不止我看了。”他低头吹了吹茶面,语气随意的,但嘴角压着一点弧度,“我奶奶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沈黛辞正要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陆奶奶?”
“就刚才。三个。第一个问我是不是你上新闻了,第二个问我那个凤凰男到底怎么回事,第三个——”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底笑意淡淡的,“让我问你周末愿不愿意来家里吃饭。”
沈黛辞愣了一拍,“陆奶奶最近怎么样?”
“精神好着呢。上周还去老年大学报了舞蹈班。”
陆砚礼把杯子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她说你小时候钻她家厨房偷桂花糕,抓了现行还赖着不走,往她嘴里也塞了一块。
她记了快二十年了。问你现在还吃不吃。”
沈黛辞端着那杯茶沉默了一会儿。
记忆被这话勾出来一小块碎片——大概五岁还是六岁,跟着沈正山去陆家拜年。
厨房飘着桂花甜香,她趁大人说话从桌边溜走,摸进厨房从屉子里抓了一块往嘴里塞。
当时主人家奶奶走进来撞个正着。
她干的事是又抓了一块举到奶奶嘴边说“奶奶也吃”,把人当场哄笑。
“……吃。”她把脸别到一边,看着窗外,“你跟她说我去。桂花糕多备点。”
“不过,陆砚礼,我去真的不会尴尬吗?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陆砚礼笑了一声,很轻。
“不会,奶奶很欢迎的。”
他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大概十来秒,只有茶水台水龙头偶尔滴水的声音,还有窗外远远的、低沉的、城市运转的白噪音。
沈黛辞先开了口,“陆砚礼,你的那副眼镜呢?”
陆砚礼偏了一下头,下巴点了一下办公桌角落,“抽屉里。”
“怎么不戴了?”
“你说不戴好看。”
陆砚礼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里,语气平平的。
沈黛辞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没了镜片遮挡,他那双眼尾微微垂着的轮廓很清楚。
她收回目光,低头喝茶。温度刚好,入口不涩,回甘慢慢漫上来。
“别的霸总都是喝无糖冰美式,陆总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呢。”
“陆砚礼,你泡茶学了多久?”
“两年吧。”陆砚礼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杯壁,“前年去了一趟杭城,在龙井那边待了一个月。回来之后自己琢磨。”
“你还有工夫学这个?陆氏不忙吗?”
陆砚礼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一眼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沈黛辞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个问题。
她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他顿了一拍的表情。
“前年。”他最终还是说了,声音放得很平,“你高三那年暗恋的那个班长,后来去了美国。你有一阵子不太高兴。我在杭州待了一个月。”
沈黛辞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高三暗恋班长这事,她以为全世界没人知道。
那个男生学习好,篮球队的,笑起来有酒窝,她偷偷往他桌肚里塞了半年的牛奶。
塞到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找她说话,说“沈黛辞你是不是喜欢我”,她当场把牛奶抢回来扔了,说“谁喜欢你,我给别人买的”。
后来他出了国,她在操场上坐了一下午。就一下午,第二天该吃吃该睡睡,连哭都没哭过。
她甚至不记得那算不算喜欢。
可能就是荷尔蒙作祟,看人家长得好看成绩好,脑袋一热塞了半年的牛奶。
跟陆砚礼做的那些事比起来,那点东西连根头发丝都算不上。
“……你怎么知道的。”沈黛辞把杯子放下,声音闷闷的。
“你塞牛奶的时候他同桌是我表弟。”陆砚礼低头吹茶面,表情很淡,“你那会往外跑的时候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坐在操场看台上发呆。我那天本来要飞的,把机票退了。”
“退了去哪?”
“哪儿也没去。”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就在家待着。”
沈黛辞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她忽然觉得嘴里那杯回甘很足的茶有点堵嗓子。
高三她坐操场发呆的时候,这个人退了机票在家待着,就为了等一个“她没事了”的消息。她第二天活蹦乱跳地跟闺蜜逛街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陆砚礼。”
“嗯。”
“你以后别退了。”她转过来正眼看他,“机票该飞就飞。我没事,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没有过。你不用给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