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柏悦酒店三楼宴会厅。
发布会横幅拉得整整齐齐——“恳创科技首轮融资签约发布会”烫金字挂在舞台正上方,台下坐了三排财经记者,长枪短炮对准台上那张铺了墨绿绒布的长桌。
陈恳坐在长桌正中间,左脸用粉底盖了三层,近距离看还是能分辨出一块不自然的泛青。
他西装换了新的——昨晚那件被包刮出毛边的扔了,今天这件是沈黛辞去年给他买的备货,料子一样,剪裁一样,袖扣还是那对Tiffany黑玛瑙。
启明资本的张总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摆着签约本和钢笔。
灯光打得恰到好处,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陈恳脸上——创业新贵,沈家女婿,融资两个亿,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足够让镜头对准他拍满整场。
陈恳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始讲话。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虚,但表情绷住了。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莅临恳创科技的首轮融资发布会。
今天,我们正式与启明资本签署战略投资协议,融资金额两亿元人民币。这笔资金将用于——”
宴会厅门被推开了。
声音很轻,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陈恳讲话的空隙里钻了进来。后排几个摄影师下意识偏了一下镜头。
一道红色身影从后门走进来,高跟鞋叩在地毯上被吞掉了声响,但走路的步态实在太显眼——脊背挺直,下巴微仰,酒红丝绒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荡,右手拎着那只黑色鳄鱼皮硬包,左手空着,指甲涂的正红跟裙子一个色号。
沈黛辞。
陈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话筒里他的声音卡了半秒,然后强行续上:“这笔资金将用于技术研发和市场拓展,我们预计三年内实现盈利……”
沈黛辞没停在媒体区,也没在嘉宾席找座位。
她踩着那条铺了红毯的过道直直往前走,高跟鞋一步一步叩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是沈家那位——”交头接耳的声音从后排一路波荡到前排。
陈恳的话筒里声音开始发紧:“……恳创科技有信心在陈恳先生和沈黛辞女士的共同带领下——”
沈黛辞走上台阶了。
她上了舞台。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仰起来,相机咔咔咔连成一片。
陈恳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拦她,嘴唇翕动着压低声音:“沈黛辞你到底想干什么,这是直播——”
沈黛辞没看他。她走到长桌正中间,伸手从陈恳面前的支架上摘下了话筒。
动作干脆利落,像从笔筒里抽一支笔。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酒红丝绒裙折射出暗沉的暖光,她右手拎着包自然垂在身侧,左手握着话筒举到唇边,下巴微仰,扫了一眼台下密密匝匝的镜头和面孔。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黛辞开口了,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不高不低,字字清晰:
“各位媒体朋友。我是沈黛辞。”
台下嗡一声炸开。记者们举起录音笔往前涌,摄影师全部站了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白。
“今天占用大家两分钟时间,说一件事。”
陈恳冲过来了。他三步跨到她旁边,伸手要去抢话筒,胳膊刚抬起来就被沈黛辞用右手的硬包挡了一下——她没抡,只是横着把包挡在两人之间,鳄鱼皮的硬面和金属包角竖在陈恳胸口前面,他硬生生停住了。
“沈黛辞!”他压着嗓子,额头冒汗,“你疯了吗?这是直播,全国的媒体都在——”
沈黛辞没侧头看他。她对着台下继续说话,语速平稳,像在念一份早就背熟的稿子:
“我和陈恳先生原定十八号的婚礼,从今天起正式取消。”
台下哗然。有人倒抽气,有人手机掏出来开始录视频,财经记者们面面相觑——这他妈是财经发布会还是娱乐新闻现场?
沈黛辞顿了一下,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第一排正中央那台正在直播的摄像机上。
“我和陈恳先生之间过去三年的全部资金往来,我从未标注自愿赠与,我个人也不会追究这笔债务。但从今天开始——”
她微微侧头,看向陈恳。陈恳的脸已经彻底白透了,左脸那块粉底盖不住的淤青在顶灯下格外刺眼。
他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不能这样……”
“从今天开始,”沈黛辞转回镜头,声音拔高了一点,清清楚楚地送进话筒里,“陈恳先生公司里任何一笔融资、任何一笔账款,跟我沈黛辞没有半毛钱关系。我一分钱都不会再投。”
闪光灯疯了。前排记者们争先恐后举着录音笔往前挤,保安拦都拦不住。
“沈小姐请问是什么原因导致婚约取消?”
“之前传闻您为陈恳先生注资数千万是否属实?”
“这笔融资是您父亲授意的吗?”
沈黛辞把话筒从嘴边拿下来,双手握着递还给旁边呆若木鸡的主持人。
然后她转身下了台。酒红裙摆旋了一个小弧,高跟鞋踩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身后陈恳突然冲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沈黛辞!”他的声音撕裂了,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绝望,“你这是在毁我!今天这一出播出去我公司就完了!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说!你要钱我给你!股份我给你!你让我跪也行——”
沈黛辞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攥在她腕上的手指,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一根一根掰开。
“陈恳。”沈黛辞的声音平稳得不像刚抢完话筒的人,“你昨天说我是暴发户,说我铺张,说我化妆浓,不端庄。今天你说我让你跪也行?”
陈恳浑身一僵。
“我没把这三年的资金来往凭证甩出来,已经仁尽了。”沈黛辞抽回手腕,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余情未了。
干干净净的,像看一个路边的陌生人。
红字疯了满屏乱窜:【这什么剧情啊!!!原著里的HE呢!!!女主抢话筒当众退婚这还怎么HE!!!】
【虐文变闹剧了!!!陈恳人设崩完了!!!被包打完被退婚,这个男主废了废了!】
【我不看了!这根本不是古早虐文!撤退了!!】
【那接下来剧情该怎么发展啊?!!!女二宝宝还能出现吗?】
【但等会儿……她刚才说那几句话的时候好他妈帅啊……】
粉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红字淹得只剩零星几点水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抢话筒了!!她真的抢了!!!】
【“一分钱不会再投”这句话我循环播放了十遍了!!!】
【陈恳抓手腕那段姐姐掰他手指那个眼神杀疯了!!!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沈黛辞走出宴会厅,门在身后合拢,里面的喧嚣被隔了八成,只剩嗡嗡的低响。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一看,三条消息:
老爹:"张总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协议黄了。囡囡,你做得对。"
第二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不,不算陌生,是她三个月前拉黑的陈恳助理。
消息内容只有一张截图,上面是陈恳刚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空荡荡的签约台,文案只有一个字:"完了。"
沈黛辞划过去。第三条消息来自陆砚礼。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从手机屏幕翻拍的直播画面截图——画面上沈黛辞站在舞台中央握话筒,酒红裙摆、黑色硬包、微仰的下巴。
太子爷十年版):"今晚还来二十八楼吗?夜景很好看的。"
沈黛辞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把那张截图放大看了看。
她也没觉得自己当时多好看,嘴角没翘,下巴仰得有点太用力了。
但是截图里她左手握着话筒的姿势很稳,右手那个硬包横在身侧,金属包角在灯光下亮了一小点。
大小姐觉醒版):来。给我泡茶,不要凉的。
太子爷十年版):你上次来那杯是凉的,我忘了换。
沈黛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低头笑了一声。
她把手机扣进包里,走进午后阳光里。
广场上的白鸽被她的高跟鞋声惊飞了一片,扑棱棱冲向蓝色的天。
沈黛辞弯腰钻进等在路边的车里,报了个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