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见了底的时候,白枫把空碗搁在膝头,目光还挂在那片树冠缺口上没收回来。大飞在他脚面上打了个哈欠,牙齿磕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尾巴在门槛边的土灰里扫了半圈。门缝里渗进来的那道凉风已经散了,但他的后背还绷着,脊椎两侧的肌肉像两根被拧紧的绳子。
武松从灶台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块抹布在擦锅沿。"你看什么看了一早上?树又不会跑。"
"树不会跑,"白枫说,"但上面缺了一块。"
武松擦锅的动作停了一下,抹布搭在锅沿上,人走过来俯身朝外看了一眼。他眯起眼睛瞅了十几秒,然后"嗯"了一声。"去年秋天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那时候还以为是被什么风刮断了枝桠,但走近了看没断茬,树冠整整齐齐地少了一块,像被谁用一把大剪子裁过。"
"你上去看过?"
"没。那时候赶着进塔,塔里的东西比树有意思多了。"武松转过身去把抹布抖开晾在窗台上,"但你要是想去,吃完饭我带你走一趟。那片矮林有条小径能绕到塔基后面,从那儿上去不远。"
白枫把空碗递过去,站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大飞一骨碌爬起来,耳朵转了转,跟在他脚边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还坐在门槛上啃饼的小青。
"小青,去把明月叫回来,"白枫说,"我看她还在塘边上。"
小青鼓着腮帮子啃完最后一口饼,拍拍手上的碎屑跑出去了。大飞犹豫了半秒,摇了摇尾巴跟在她身后,四只爪子踩在湿泥地上留下一串梅花的印子。
白枫独自走到栈门口。清晨的雾气已经散了八九分,阳光把谷地的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池塘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明月刚才翻上来的泥块还堆在岸边,深褐色的断面已经开始风干。他顺着坡地往上走,脚下的土从湿润的黏泥渐渐变成沙质的碎岩,鞋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那片矮林看起来比远处近。白枫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林缘。站在近处看,那处缺口比他想象的大——直径约莫有两丈,从树冠层往下削到了约一人高的位置,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比着裁过。被削断的枝条截面发白,木质裸露在外,没有任何焦痕或裂口。他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断枝,截面光滑,触手微凉,像断了很久但始终没有风化。
他绕着缺口底部走了一圈。地面很干净,没有断落的枝干,没有碎木屑,甚至连落叶都比别处少。缺口正下方的地面有一圈浅浅的环形压痕,和石板上那个空白圆圈周围的磨损印迹几乎一样。白枫蹲下来用手指压了压那圈环痕——土是实的,但环痕内侧的土明显比外侧软,像被反复踩踏或放置过重物。
大飞忽然从林子里蹿了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它跑到白枫面前把东西吐在他鞋尖上,然后退后半步趴下来,尾巴左右摇了两下。
那是一块骨头。不粗,约莫小指长短,表面磨得光滑发亮,一端有磨损的凹槽。白枫捡起来翻了个面,凹槽内侧的纹理很细,像是被丝线一类的东西长期勒磨过。他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腐肉味,只有干燥的土腥气和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暖意。
"大飞,从哪儿叼的?"
大飞偏了偏头,起身朝缺口正中心走了几步,用鼻子拱了拱地面上一小片比别处颜色略深的土。白枫走过去拨开那层浮土,露出了底下一小块平滑的东西——石面。他沿着边缘把浮土扫开,一块巴掌大的石板露了出来,方方正正,表面刻着一个图案。
不是树根。是人的手印。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指根的位置有深深的压痕,像用力按上去的。手印的尺寸不大,比他自己的小了一圈,指尖修长,像是一双常做细活的手。白枫把石板整个挖出来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平整无纹,但四角各有一个圆孔,像被用钉子固定在某处过。
他想起昨天从塔里带出来的那卷帛书。上面画的也是手印,大小和这只差不多,指节的弯曲角度也一样。他蹲在原地想了很久,直到大飞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腕,才回过神来。
"白枫——"
明月的声音从坡下传来。他站起身朝下看,明月和小青正沿着坡路往上走,明月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步子比平时快。小青在后面跟着,裤腿还湿着,大飞看见她们就跑下去迎,围着小青的脚边转了两圈。
明月走到他面前把纸摊开——是昨晚临摹的那卷帛书上的手印图。她把纸放在那方石板上比了比,手指按上去,完全贴合。
"你发现的时候就这样?"明月问。
"就这样。"白枫把石板翻过来指给她看四角的圆孔,"这东西原来固定在某处过。可能是钉在木头上的,也可能是钉在墙上的。"
明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道整齐的缺口,又低头看了看石板上的手印。"缺口在树冠层,这个东西埋在树底下。树冠被削掉的时候,树根应该还有活着的。"
白枫顺着她的思路想了想。"树冠没了,根还在。如果根继续往土里长,可能会把埋着的东西顶上来。但这里只有一块,其余的还在下面。"
"挖吗?"小青蹲在一边,两只手撑着下巴,眼里亮晶晶的。
白枫看了明月一眼。明月把帛书图纸折好收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土。"挖。但先回去拿工具,还有——"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白枫的肩膀看向那片缺口的正上方。阳光从缺口的边缘倾泻下来,在林地中央投下一块形状规整的光斑,像一扇打开的窗。
"还有,"明月说,"得把武松喊上。那缺口太整齐了,不像是树自己长成这样的。如果有人来过这里,用某种方法把树冠裁掉了,那这些被裁走的枝干去哪儿了?一棵树少了那么大一块,地上应该有成堆的断枝和碎叶。但你看——"
她指了指地面。光洁得像是被人扫过的庭院。
白枫把石板放回原位,用浮土重新盖好。大飞叼起那根骨头走到缺口边缘,轻轻放在树根旁的一个凹陷处,然后回头看了白枫一眼,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放好了"。
太阳爬得更高了。缺口投下的光斑一寸一寸地往左移,像日晷上的影子。白枫记住了光斑边缘所指的那块地面,有一小片草叶比周围的更黄,枯得整整齐齐,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很久。
他们下山去拿工具的时候,白枫走在最后。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光斑——它已经移到了枯黄草叶的边上,就差一指的距离就要盖上去。
那下面埋着什么,他大概能猜到。
又一幅刻图。
但这一次,他想知道那幅图里有没有画出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