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枫把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四角的圆孔对着光,孔壁内侧有深褐色的沉积物,像是锈,又像是某种干透了的胶质。他用指甲尖刮了一下,刮下来一小撮粉末,凑近闻了闻,有极淡的铁腥气,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甜。
"钉子。"他说,"铁的。"
明月蹲在缺口边缘,伸手探了探那圈环形压痕的深度。她的指腹沿着压痕的内侧抹了一圈,指尖沾了一层细密的灰土。她把手指举到眼前搓了搓,土质细腻均匀,不像地表那层粗粝的风积沙。
"这个东西被压在这里很久了。"她说,"压痕底部的土已经板结了,不是一两天能压出来的。"
白枫把石板竖起来,让最后一点天光从侧面打上去。刻痕的凹陷里积着陈年的尘垢,但线条仍然清晰——五指张开,掌心的纹路都被刻了出来,每一条都细而深,像刻的人对自己的手非常熟悉。他注意到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夹角比正常人的稍大,虎口撑得很开,像是常年握持某种粗柄工具留下的肌肉记忆被刻进了石板里。
"大飞从哪儿叼的?"武松从坡下走上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锅的抹布。他走到缺口旁边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圈环形压痕上停了两秒。
"树根旁边,"白枫说,"浮土下面。"
武松没接话。他蹲下来看了看白枫手里的石板,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树冠缺口。天已经暗下来了,缺口以上的天空还泛着深蓝色,边缘一圈被树冠遮挡的枝条断面整齐得像刀切。
"这棵树是被人砍断的。"武松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切口太平了,不是风吹断的,也不是枯死之后自己脱落的。"
白枫看了他一眼。"你上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
"上回我没注意看树。"武松把抹布叠了叠塞进后腰,"上回我从这儿过的时候是下午,阳光从西边打过来,树冠的阴影落在地面上,缺口被阴影遮了一半。我只看见地上有几根断枝,以为是枯树自己掉的。"
明月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走到缺口正下方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地面那圈压痕,然后沿着压痕走了半圈,在东北侧停下来。她蹲下,用手掌贴着地面往外推了一臂远的浮土,露出来的地面仍然是普通的沙土,没有任何异常。她又往旁边挪了半步,再推了一掌宽,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质的,边缘齐整。
"过来。"她说。
白枫和武松凑过去。浮土下面露出一块和刚才那块几乎一样的石板边缘,颜色略深,表面隐约有刻纹的痕迹。白枫沿着边缘把周围的土拨开,第二块石板完整地露了出来,方方正正,尺寸和第一块一致。它的表面刻着同样的手印,五指张开,掌心朝下,但这一只手掌的位置比第一块偏移了约莫两指宽,像是同一只手在同一个平面上按了两次,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挪动了一点距离。
白枫把第一块拿过来并排放在旁边。两块石板并置的时候,两个手印之间的距离正好是他自己手掌平放时拇指到小指的宽度。
"不止两块。"白枫说。他又沿着压痕的弧线往外扩挖了一圈,在西南侧找到了第三块,在北侧找到了第四块。四块石板拼在一起,正好围成一个完整的圆环,每块上的手印都朝向圆心,掌根的方向一致,像是四只按在同一个圆周上的手,同时往下压。
圆环的圆心位置是一块和石板材质相同的圆形盖板,直径和塔顶那块石头的轮廓差不多。盖板表面平整,没有任何刻纹,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缝隙,说明它可以被打开。
白枫把手伸过去,指尖刚碰到盖板边缘,大飞忽然从旁边蹿过来,两只前爪摁住盖板表面,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呜咽。白枫的手停在半空。大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褐色的瞳孔在暮色里缩成两个小点,喉间持续滚动着那种低沉的、警告意味的声音。
"大飞,"武松在后面喊了一声,"回来。"
大飞没有动。它的爪子压在盖板上,身体微微下伏,尾巴压平了贴着后腿,整个姿态像在护着什么东西。白枫慢慢收回手,大飞的呜咽声随之减轻了一度,但仍然没有松开爪子。
明月蹲下来,把手掌平伸在大飞视野前方,慢慢靠过去。大飞的耳朵转了转,鼻翼扇动了几下,嗅了嗅她指尖上的土,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它喉间的声音终于停了,爪子从盖板上挪开,退后半步,尾巴重新翘起来摇了摇。
"它在护着你。"明月说,"它怕你碰那个东西。"
白枫看着盖板边缘那道细缝。缝隙里透不出任何东西,不反光,不冒气,没有声音。但大飞刚才的反应太具体了,不是对陌生事物的警惕,而是对已知危险的阻拦。它知道盖板底下有什么。
"先别开。"武松走过来,把大飞往身后拢了拢,"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明天白天带工具来,把周围再扩一扩再说。"
白枫没有反驳。他把四块石板按原来的位置摆好,把浮土推回去盖住表面,只留了盖板边缘那道细缝露在外面,然后站起身。膝盖上沾的沙土簌簌地往下掉,他拍了两下,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树冠缺口。
天已经完全黑了。缺口上方的天空变成了一种近乎墨汁的深蓝,边缘的枝条断面在暗光里呈现出灰白色的截面,一圈一圈的年轮密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走吧,"武松说,"饭凉了。"
白枫把石板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转身跟着武松下了坡。大飞跟在他脚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个方向,直到矮林的枝叶重新遮住了视线,它才把脑袋转回来,贴着白枫的小腿往前走。
明月走在最后。她下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缺口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只睁开了一半的眼睛,圆心位置那块盖板的边缘,在无光的黑暗中泛着极微弱的一圈灰白色荧光。她看了两秒,转身加快步子跟上前面的两个人,没有说话。
回到小屋的时候,灶膛里还燃着余烬。武松把冷掉的粥重新热了一遍,白枫坐在门槛上把小青递过来的半块饼掰碎了喂大飞。大飞吃得很小心,每咬一口就停下来抬头看看门口的方向,耳朵朝外转着,像是在听远处什么动静。
明月在桌边坐下,把从缺口带回的那一小撮土摊在掌心看了半天,然后用一张草纸包起来收进衣袋。
"明天带铲子。"她说。
白枫把最后一块饼渣塞进大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有说话。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圆环的布局——四只手按向同一个圆心,盖板的尺寸和塔顶石头吻合,环形压痕和石板上的磨损印迹一致。这些不是巧合。
他把头靠在门框上,看向屋外深沉的夜色。矮林在风里发出低沉的沙沙声,像很多人在同时翻一页很厚的书。他在那声音里分辨了很久,没有听见塔的方向传来那种有节律的起伏声。
不知道是太远了听不到,还是它今晚没有响。
他闭上眼,等粥重新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