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缠缠绵绵地漫过案上的书卷。易文君刚将最后一撮香粉捻入炉中，转身时便见宫尚角立在门边，玄色衣袍的下摆还沾着些暮春的飞絮。
他鼻尖微动，目光落在那尊饕餮纹香炉上，眉峰微挑：“今日的香，不同往日。”
确实不同。以往常燃的是清雅的兰香，今日却多了层温润的甜，沉香的醇厚打底，白檀的清冽缠上来，乳香与琥珀在烟火里交融出暖意，尾调又浮着点蜂蜜与茉莉的甜润，像浸了月光的蜜水，稠而不腻。
易文君执起炉盖轻轻拨了拨，火星子在香灰里明灭，她回眸时笑意浅浅：“这是‘二苏旧局’。”
“二苏旧局？”宫尚角走近几步，指尖悬在炉口上方，感受着那缕暖香漫过指腹，“倒是贴切。”
他想起从前在书斋里见过的记载，这香方传为苏轼苏辙兄弟所创，取的是文人相聚的闲逸。此刻香雾缭绕，混着案上未干的墨香，竟真有几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闲趣。
易文君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推到他面前，茶汤里浮着两片舒展的茶叶：“前几日在旧书堆里翻到的方子，试了几次才调得合心意。”
香雾漫过她的鬓角，将那支白玉菡萏簪衬得愈发莹润。宫尚角端起茶盏，茶香与炉香缠在一起，竟生出种岁月安稳的错觉。他望着她专注拨弄香炉的侧脸，忽然明白，这香之所以不同，原是添了人间烟火的暖。
“很好。”他饮了口茶，声音被香雾浸得柔和，“以后，便常燃这个吧。”
易文君笑着应了，将炉盖轻轻盖上。香雾从镂空的花纹里挤出来，在两人之间织成层薄薄的纱，把窗外的风声都滤得远了。
香炉里的“二苏旧局”还在袅袅吐着烟，甜润的香气漫过易文君的红衣，她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认真：“远徵这孩子，心思剔透得很，偏生在某些事上格外死心眼。”
宫尚角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你那日对他说的话，他怕是往心里去了。”易文君垂眸，望着炉中跳跃的火星，“他总觉得，自己是替朗弟弟陪在你身边的。你若不找个机会同他说开，这根刺怕是要在他心里扎一辈子。”
她想起方才宫远徵送来新扎的河灯时，眼神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怕被风吹灭的烛火，心里便有些发紧。
宫尚角沉默着，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的冰裂纹。他何尝不知，只是那些关于朗弟弟的往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碰一下都觉得硌得慌，更别说掰开揉碎了与人说。
“还有金复。”易文君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点嗔怪，“那张嘴也该罚罚，什么‘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听着就让人堵心。他可知这话落在远徵耳里，有多伤人？”
她想象着少年昨夜坐在台阶上红着眼眶的模样，便觉得金复那番“解释”，倒像是往伤口上撒了把盐。
“远徵对他说‘无新无旧，一如既往’，那孩子心里明镜似的，只是盼着你一句真心罢了。”易文君抬眼，撞进宫尚角深邃的眼眸，“他要的从不是替代谁，只是想做你的弟弟，独一无二的那个。”
香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将她的声音晕染得愈发柔和。宫尚角望着炉中渐渐沉下去的香灰，忽然想起宫远徵第一次拿着歪歪扭扭的匕首给他看时，眼里亮得像缀满了星子；想起他炼药时被药粉呛得直咳嗽，却梗着脖子说“哥你看我成了”；想起他昨夜修复龙灯时，指尖被竹篾划破了也浑然不觉……
这些画面，与朗弟弟的身影渐渐分开，清晰得触手可及。
他喉结微动，放下茶盏，起身时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炉烟轻轻晃了晃。
“我去找他。”
易文君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唇边漾开一抹浅笑。香炉里的香还在燃着，甜润的气息漫过窗棂，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和解，添了几分温柔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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