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案上摊开的卷宗上投下一方浅黄。宫尚角握着狼毫,指尖悬在“无锋余党清剿名录”上,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阴影,像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郁。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宫远徵清亮的嗓音:“易姐姐,你看我这盏鲤鱼灯,鳞甲是不是比昨日亮些?”
易文君正坐在廊下,指尖捻着玉兰灯的流苏,闻言抬头笑道:“是亮多了,远徵的手艺越发好了。”她鬓边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光,与手中花灯的暖黄相映,衬得庭院里那点残留的萧索都淡了几分。
宫远徵献宝似的把鲤鱼灯凑过去,眼角余光瞥见门楣上悬着的龙灯——正是昨夜他亲手扎的那盏,鳞片被打磨得莹润,烛火在里面明明灭灭,像极了记忆里那只旧龙灯的影子。他忽然停下话头,望着那龙灯出神,声音低了些:“易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关于十三年前的上元节。”
易文君点点头,将玉兰灯放在膝上。
“那年宫门可热闹了,到处都是灯笼,仆人们忙着蒸年糕,蒸汽把廊檐都熏得白茫茫的。”宫远徵的声音里带着向往,“我听金复说,那时候哥还年轻,正带着朗弟弟在庭院里叠河灯。泠夫人拿着两只灯走过来,一只龙灯,一只虎灯……”
他描摹着想象中的画面,眼里亮闪闪的:“朗弟弟非要哥手里的龙灯,说‘哥哥是龙,灯也是龙,我就有两个哥哥啦’。哥把龙灯给他,他还霸道地说‘哥哥不能有两个弟弟,只能有我一个’……”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挠了挠头:“后来朗弟弟不在了,去年上元节,我看见哥对着一只旧龙灯发呆,那灯破得都快散架了。我偷偷拿去修好了,想给他个惊喜,结果……”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望着门楣上的新龙灯,小声道:“那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东西坏了,修得再新也没用,因为上面的痕迹,是修不好的。”
“金复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请我多多体谅吧,可是我不是旧衣服啊…”忽然的他落下了一滴泪,平日里最坚强的人突然落下眼泪总是让人心疼的。

易文君望着他泛红的眼角,轻轻握住他的手:“远徵的心,你哥哥都懂。”
恰在此时,宫尚角推门而出。他显然听见了后半段话,目光落在廊下的两人身上,又转向门楣上的龙灯。烛火在龙鳞间流动,恍惚间竟与记忆里那只残旧的龙灯重叠——朗弟弟蹭上的墨迹,被攥断的龙须,还有他当时笑着揉弟弟头发时,指腹触到的粗糙竹骨。
“哥。”宫远徵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往后退了退。
宫尚角没说话,只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龙灯的鳞片。新扎的龙灯没有那些陈旧的痕迹,却在龙尾处,被人用极细的金线绣了个小小的“朗”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喉结微动,转头看向宫远徵。少年正低着头,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手艺不错。”宫尚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宫远徵猛地抬头,眼睛亮起来:“真的?”
“嗯。”宫尚角颔首,目光转向易文君,见她正望着自己笑,眼底的沉郁渐渐化开,“今晚的河灯,你也一并扎了吧。”
“好!”宫远徵立刻应下,转身就要跑,又被宫尚角叫住。
“等等。”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银饰,是片龙鳞形状,“这个,钉在龙须上。”
那是当年朗弟弟弄丢的那片银鳞,他找了十二年。
宫远徵接过银鳞,指尖都在发颤,用力点头:“我这就去!”
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易文君轻声道:“远徵长大了。”
宫尚角望着门楣上的龙灯,烛火透过龙鳞,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落了一地的星子。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释然的轻:“是啊,长大了。”
有些记忆不必刻意留住,因为总有人会带着新的暖意,替你把那些空缺,慢慢填满。就像这盏龙灯,旧的痕迹藏在心里,新的光亮,却能照亮往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