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窗棂，厨房里已飘出甜糯的香气。易文君系着杏色围裙，正将最后一碗汤圆盛进白瓷碗里，指尖沾着点糯米粉，像落了层细雪。她今日换了身正红的襦裙，裙摆绣着暗金的缠枝莲纹，走动时如烈火流动；发髻挽成倭堕髻，两缕青丝垂在颊边，衬得侧脸愈发莹白，红色的发带随动作轻轻扬起，添了几分灵动。
这一身红，褪去了往日的清浅，却丝毫不显张扬，反倒将她骨子里的温婉衬得愈发分明——眼波流转时是藏不住的柔情，静立时又带着几分清冷出尘，像雪地里燃着的一炉炭火，暖而不灼。
“易姐姐！”
宫远徵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的轻快。易文君端着汤圆转身，恰好撞上他跑进来看的目光。少年猛地顿住脚步，靛蓝色的衣袍还沾着些金粉（想来是在捣鼓花灯），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惊艳，嘴微微张着，竟一时忘了说话。
易文君被他看得微赧，唇角漾开一抹浅笑：“怎么了？”
“没、没什么！”宫远徵回过神，耳尖微微泛红，挠了挠头才想起正事，“我是来问，姐姐喜欢什么样的花灯？兔子灯？还是莲花灯？我新学了扎灯的法子，保证做得比外面卖的好看！”
他说着，手里还比划着，金粉簌簌落在青砖上，像撒了把碎星。易文君看着他雀跃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温软如糯米汤：“远徵做的，什么样的都好。”
“那不行！”宫远徵立刻反驳，却又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上元节的花灯要合心意才好。姐姐若是喜欢素净些的，我就扎盏玉兰灯，缀上银线；若是喜欢热闹些的，我就做盏走马灯，里面画上鹊桥相会的故事……”
晨光穿过他身后的门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易文君端着汤圆，看着少年眉飞色舞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上元节的暖意，早在汤圆下锅时，就已悄悄漫进了心里。她轻声道：“那就……玉兰灯吧。”
宫远徵眼睛一亮：“好！我这就去做！保证让姐姐今晚提着最漂亮的灯！”说着，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院门外传来他撞上廊柱的轻响，伴着一声“哎哟”，惹得易文君忍不住笑出了声。
厨房里的甜香还在弥漫，红衣的女子立在晨光里，发带轻轻飘扬。远处隐约传来宫远徵翻找竹篾的动静，这寻常的晨间，因着上元节的期许，竟也变得格外温柔起来。
宫尚角的指尖触到龙形花灯的竹骨时，灯笼里的烛火轻轻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忽明忽暗。龙鳞在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泽，每一片都像是用细砂纸磨过千百遍，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像极了十七岁那年，雪地里那个小人儿仰起的脸，眼里盛着怯生生的光。
他推开门，花灯随着门轴转动轻轻摇曳，龙尾扫过他的衣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暖意。宫尚角没有进去，只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那股骤然松弛下来的疲惫。
十七岁的雪仿佛又落了下来，落在他紧握刀柄的手上，落在空无一人的庭院里。那时他刚练完刀，汗水混着雪水往下淌，忽然听见墙角有极轻的抽气声。转头时，只看见一团小小的影子猛地缩了回去，像受惊的幼兽。
“出来。”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冷硬，却没什么戾气。
半晌，一个裹着不合身棉袍的小孩儿哆哆嗦嗦探出头，脸蛋冻得通红，眼里噙着泪：“我、我叫宫远徵……”
“来这里做什么？”
“爹爹没了……”小孩儿的声音哽咽着，泪珠砸在雪地上，瞬间凝成小冰晶，“没人教我武功了，坏人会欺负我……”
宫尚角走过去，蹲在他面前。雪落在他的发间，很快融成水。他望着那双蓄满泪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那个没能长大的弟弟，喉间一阵发紧：“我教你。”
“真的吗？”小孩儿眼睛亮了亮，又立刻怯怯地问，“不要太难的好不好？我怕学不会……你刚才那些动作，爹爹还没教过我……”
“学不会也没事。”宫尚角的声音放柔了些，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以后我护着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弟弟。”
“可我们的爹爹不一样……”小孩儿咬着唇，“我来了，你的亲弟弟会不会生气？”
那天的雪下得格外静。宫尚角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梅枝，许久才低声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孩儿似懂非懂，忽然抹了把泪：“你别哭呀，我做你弟弟！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拿把刀来！很快就回来，你不许走！”
他看着那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远，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在想什么？”
易文君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他耳边。宫尚角转过头，看见她提着一盏玉兰灯站在不远处，红衣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发间的白玉簪映着灯火，温润如玉。
他指了指门上的龙灯，声音有些沙哑：“远徵做的。”
易文君走近了些，灯笼的光晕落在他泛红的眼角，她没多问，只将手里的玉兰灯递过去：“刚在廊下见着的，远徵说，这盏给你。”
宫尚角接过灯，指尖触到她的温度，心里那点翻涌的情绪忽然就静了下来。龙灯的烛火还亮着，映着玉兰灯的柔光，像两个依偎着的影子。
“他小时候，总爱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影子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说这样就能长得和我一样高。”
易文君在他身边坐下，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说那些陈年旧事，没插话，只偶尔将玉兰灯往他那边递了递，好让光更亮些。
夜色渐深，龙灯的烛火终于慢慢弱下去，却在熄灭前的最后一刻，将龙鳞映得愈发清晰。宫尚角望着那点渐渐淡去的光，忽然明白，有些记忆从不是负担，而是落在岁月里的灯，只要有人记得，就永远不会灭。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易文君，她正望着远处宫远徵房间透出的灯火，眼里盛着温柔的光。宫尚角握紧了手里的玉兰灯，轻声道：“进去吧。”
易文君点点头，起身时，红衣拂过他的衣袖，像一阵温暖的风。门轴转动的轻响里，龙灯彻底暗了下去，却有另一盏灯，在两人身后，亮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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