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士星夜兼程自姑苏赶赴钱塘,一路车马劳顿,终于在次日抵达。已是花甲之年的他鬓染霜华,面色微倦,同行的还有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祖孙二人一路奔波,早已耗去不少气力,身形间都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李卫片刻不敢耽搁,见人一到,当即引他直奔弘煦住处。
榻上的弘煦已然苦熬两日,昏昏醒醒不得安枕,小脸忽红忽白,时而蜷缩着身子喊冷,时而又蹬踢被褥嚷热,梦魇呓语断断续续,瞧得人满心揪疼。
叶天士见孩童这般惨状,医者仁心顿起,身心疲惫都抛诸脑后,心无杂念地投入到诊病之中。
他缓步凑近小榻,先是稳稳伸出右手三指,指尖轻轻搭在弘煦手腕寸关尺三处,闭目凝神,静心感受脉息。片刻之后,又换过另一只手,前后足足耗了半柱香的功夫,才缓缓收回手,眉头微不可察地拧紧。
细细察看弘煦的面色、眼睑与舌苔,一番望诊完毕,叶天士才转过身,目光沉沉落在三位会诊的太医身上,肃穆地问道:“老朽一路星夜赶来,不知此前三位,给孩子用了什么治法,下了什么方药,服药后饮食、病症有何变化,都一一细说。”
还是最年长的那位大夫为首,上前回答:“孩子起病便是高热不退,畏寒寒战,时常昏睡不醒,手脚冰凉,我等三人会诊,皆判定是外感风寒、邪束肌表的伤寒证。便对症下药,用了解表散寒、发汗退热之法,方药里用了麻黄、桂枝、羌活等药,想要发汗驱邪。可服药之后只出了一层冷汗,高热丝毫未退,反倒愈发昏沉,昨夜还出现了惊厥之状,我等百般调治,都不见好转,实在是无能为力。”
“叶先生,可有良策?”李卫心急如焚地询问。
叶天士缓缓摇头,沉声道:“依老朽之见,孩子患得并非是伤寒。”望着门口静静立着的小孙女,和蔼地说,“听雨,先将我的药箱拿过来。”
门侧的叶听雨闻言,小脸蛋绷得紧紧的,一对秀气的黛眉也微微蹙起,藏着几分娇怯与满心委屈。
昨日她还跟着爷爷在姑苏医馆里安稳坐诊,将新到的药材细细辨分整理,陪着爷爷誊写药方,日子平静又安稳。
谁知午后忽然闯来一群人,个个身着官服,神色急切,不由分说便要请爷爷远赴钱塘救人。不等开口推辞,便被半请半推地簇拥着送上马车,一路车轮滚滚,颠簸不休,在她眼里,简直跟强行绑架没什么两样。
那些人虽再三拍着胸脯保证,只是请爷爷诊病,绝无半分加害之心,事后还会奉上一大笔封赏,可这般不由分说、强人所难的做派,早已让她心里堵得慌。
祖孙俩星夜兼程,一路车马劳顿,好不容易才赶到钱塘地界。下车之后,连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急匆匆拉来此处看病,哪有这般对待远道而来的医者的?
叶听雨心里着实委屈,小嘴微微抿着,指尖都攥得发白。但她素来敬重爷爷,也深知医者救人的本分,终究是压下了满心的不悦与愠怒。
药箱边角磨得光滑,印着叶天士行医数十载的印记,叶听雨乖乖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