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前一晚安阻月提议要教他武功,翌日五更,安癸巳便从沉沉睡梦中悠悠转醒。
待侍奉的小厮进来时,安癸巳早已穿戴好,半倚在榻上看书。
清晨的光透过纸糊的窗户,暖暖洋洋地洒在地上,透过光束还能看到浮在空气中躁动的灰尘,窗外的那棵柿子树上落着的雪,在阳光的掩映下更显莹白,是温暖的气息。
小厮弯着腰快步端进来一盆水,放在桌子上,盆边的那一方帕子一大半进了水里。
“咚”地一声,不轻不重,但也算不上恭敬。
那小厮歪眼扫了一下,内心不甚在意,轻慢之意尽数表露。
不过是仗着一副好皮相,摆什么主子谱,纵使住进了富丽华美的皇宫,改变了身价,也改变不了刻在骨子里下.贱。
思及此处,腰杆不禁挺直了几分。
安癸巳握着书,深吸一口气,他又何尝看不出来,到底是高门大院,就连下人的脾性也上乘些。
无视小厮的眼神,淡定地将书搁在案几上,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将方才坐时压出来的褶皱熨了熨,才悠悠地伸出手将盆里的水淋在脸上。
水是冷的,瞥到一旁小厮得意的眼神便懂了。
“这水是冷的。”他说。
“哦,公子快洗吧,待会儿主子还要来,仪容不整可不好。”小厮避过了他的话头,搬出安阻月来催促,试图让他闷声吞下这口气。
“水是冷的。”他又说了一遍。
“冷的又如何,公子快些吧。”
“都统让你们将我当主子一样伺候,你们平日里也用冷水给都统擦脸?”他的语气重了几分,可仔细去听,言语带着几丝颤抖和没底气。
小厮有些胆俱,但还是硬着头皮顶撞:“呸,也就你自个摆着主子的样子,昨日之前,不过是个吃牢饭的,骨子里还是个……”
“李尚,将人拖出去,你看着处理。”门口传来冷漠的吩咐,惊得小厮当场跌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主子饶命,奴再也不敢了,奴往后定当好好侍奉,求……”剩下的话被李尚一张帕子堵了嘴,门口的侍卫便走进来揪着衣领拖出去了。
安癸巳瞧着那小厮惊恐求救的眼神,有些不忍,咬了咬着唇瓣,但到底是没说什么。
“怎么,不忍心?想求情?”安阻月饶有兴趣地瞧着那副纠结的样子。
“不了,他罪有应得。”但罪不至此,后半句,但没敢说出来,他害怕求情之后会引起安阻月的不满。
何必往身上泼这趟脏水。
“不错。”安阻月眼里闪过一抹赞赏,对他这样的言辞很是满意,“身为下人,诋毁主子,还是在我都统府,如不严惩,日后丢了我的面子,便是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有的下人知错就改,有的下人,只会凭借那张嘴开脱自己。
但他都统府不允许下人犯错,也就不存在改正还是开脱。
安癸巳便在心底默默记下,都统爱面子,日后切不可拂了他的脸面。
“用膳了吗。”安阻月收回思绪。
“还没。”安癸巳微微一顿。
言罢,安阻月看了身后的李尚一眼,后者立马意会,弓着身子往门口走去。
“你不用上朝的吗。”安癸巳忽的想起,以前在赵司业家里,那司业便一早起床,直至隅中才回。
“今日不想去便不去了,不是还要答应命人叫你武功?”安阻月看着眼前人满满一嘴的白粥,嘴角还惨留着稠白的液体,藏在宽大袖子下的指尖细细摩挲着,半晌,掩饰性地捻起一块糕点。
安癸巳眼皮一跳,不予回答。
上朝这样大的事竟三言两语地推辞了,不想去便不去了,也不怕圣上怪罪,那可是要杀人的。
他捏着衣角,丝毫不知内里的担忧尽数表现在了脸上。
安阻月轻笑:“放心,圣上不会怪罪,他巴不得我日日不上早朝。”
若是将他以前在朝堂上铿锵弹劾圣上的言论抖落出去,这小兔子不得凭空吓得冒出一身冷汗来。
被瞧穿了心思的安癸巳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抓着碗只专心地吃饭。
“吃饱了。”安癸巳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抹嘴,随后发现不对劲,这才意识到,抓着袖子看,上面已经留下了一道污脏。
他羞耻地低下了头。
那小厮说的不错,再怎么有尊贵的地位,不过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他红着眼角拼命地想要擦去那上面的污渍,可却发现都是徒劳。
茫然间,一直温热的手抚上他的眼睛,而后又拍了拍他的手,将那揪起的袖子放下,“一件衣服而已,不喜欢便换了就是,何必这么作践。”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话里却是为他解围。
“我……”只吐出一个字,眼睛上的那只手便下移封住了他的唇。
安阻月弯了弯眼眸,“我知晓,快去将衣服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