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霓虹闪烁中悄然流逝,像沙漏里的细沙,无声地堆积成记忆的形状。顾凌卿看着林雪喝下第五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反射出酒吧迷离的光影。林雪已经有些坐不稳了,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开始哼起不成调的曲子:
“我滴好妹妹啊,我们一起走啊,一起走啊……呜……”
那声音带着醉意的沙哑,旋律破碎,却莫名地戳中了顾凌卿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她想起大学时,林雪每次失恋都会拉着她去KTV,点一堆苦情歌,唱到声音嘶哑。那时的林雪说,哭出来就好了,眼泪流干了,心就不痛了。
可现在的顾凌卿知道,有些痛,是流干了眼泪也不会消失的。
“唉唉唉!你别吐我身上了,我警告你!”她慌忙扶住摇摇晃晃的好友,手臂绕过林雪的腰,感受到她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来。林雪比她高五公分,骨架也大,顾凌卿扶得有些吃力。
酒吧的侍者见状想要帮忙,顾凌卿摇了摇头:“不用,我可以。”
她半拖半抱地将林雪带向洗手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酒吧里还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顾凌卿低着头,长发滑落遮住了半边脸。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很讨厌成为被注视的对象——那些目光像探照灯,照亮了她所有不愿示人的部分。
洗手间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几何图案在灯光下延伸,让人有些眩晕。空气中弥漫着香薰和消毒水混合的奇怪气味,甜腻中带着一丝尖锐。顾凌卿将林雪扶到洗手池边,林雪立刻趴下去,对着光洁的白瓷池面吐了起来。
顾凌卿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大学到现在,她扮演过太多次这样的角色——清醒的那一个,负责照顾的那一个,收拾残局的那一个。
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清水递到林雪嘴边:“漱漱口。”
林雪迷迷糊糊地照做,水从嘴角流下来,弄湿了衣襟。顾凌卿抽出纸巾帮她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和林雪,两个女人的倒影在镜面中重叠,一个清醒,一个迷醉,却同样在夜色中迷失了方向。
等终于收拾妥当,林雪却忽然抓住顾凌卿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凌卿。”
顾凌卿抬起头,对上林雪的眼睛。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迷离,却异常认真。
“你要好好的。”林雪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定要好好的。”
那一刻,顾凌卿感觉眼眶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积聚,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她知道林雪所有的尖锐和玩笑背后,藏着的都是最深切的关心。她们从小学就认识——那时候顾凌卿刚转学到那所贵族小学,穿着定制的校服,梳着整齐的辫子,坐在教室第一排,不敢和任何人说话。林雪是第一个走向她的人,递给她一颗草莓味的棒棒糖,说:“你长得好像我收集的洋娃娃。”
从那以后,她们一起经历了青春期所有的尴尬和美好:第一次来月经时的惊慌失措,偷偷喜欢同一个学长时的微妙竞争,高考前熬夜复习的互相打气,大学时各自恋爱又分手的抱头痛哭。她们见证了彼此人生中每一个重要时刻——林雪拿到第一份offer的那天,顾凌卿被选为顾氏集团形象代言人的那天,还有现在,顾凌卿即将踏入一场未知婚姻的这天。
“我会的。”顾凌卿轻声承诺,尽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承诺有多少分量。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好的”,不知道这段婚姻会把她带向何方,甚至不知道明天醒来时,她是否还会是今天的这个顾凌卿。但她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她需要给林雪一个承诺,也需要给自己一个信念。
拖着醉醺醺的林雪走出酒吧时,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街道上的霓虹依旧闪烁,却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寂寥。广告牌上的灯光明明灭灭,像这座城市呼吸的节奏。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来,顾凌卿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只穿了一件丝质衬衫和半身裙,出门时没料到会待到这么晚。她将林雪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膀,然后伸手拦车。
出租车在空旷的马路上飞驰,窗外的光影在顾凌卿脸上明明灭灭。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匆匆走过的夜归人——忽然感到一阵抽离感。仿佛她不是坐在车里,而是漂浮在城市上空,俯瞰着这一切,包括她自己。
林雪靠在她肩上,已经沉沉睡去,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的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顾凌卿看着她,想起刚才林雪说的那些话。
“我最怕的不是你爱上什么人,而是你爱上一个不懂得珍惜这份爱的人。”
“你是顾凌卿,不只是‘秦太太’。”
这些话像种子一样落进她心里,此刻在夜色中悄悄发芽。她开始思考一些之前刻意回避的问题:这场婚姻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而最重要的——她想要什么?
窗外的街景渐渐变得熟悉,她们快到了。顾凌卿望着那些熟悉的高楼,忽然想起父亲最近在争取城东那块地皮。那块地位置极佳,可以开发成高端商业综合体,但审批一直卡在规划局。而秦家,恰好有个远房亲戚在规划局担任要职。
还有秦氏集团想要进军高端酒店业的事。顾家在这个领域经营了三十年,从最初的几家星级酒店,到现在遍布全国的连锁品牌,积累了深厚的人脉和资源。如果秦氏想要快速打开市场,顾家无疑是最佳的合作伙伴。
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拼凑起来,形成一幅清晰的图景: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婚姻,而是一场精密的商业结盟。她是桥梁,是纽带,是连接两个家族的符号。
但很快,她又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不会的,她想,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用心,总有一天秦昇会看到她的好。她已经开始学习品鉴红酒,报名了高尔夫课程,甚至尝试阅读那些枯燥的商业周刊——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他。
因为她爱他。至少,她认为自己爱他。
可此刻,在这个寂静的午夜,她忽然产生了一丝怀疑:她爱的是真实的秦昇,还是她想象中的那个秦昇?她了解的他,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她一厢情愿的投射?
出租车在林雪租住的高档公寓楼下停住。顾凌卿付了钱,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好友扶出车门。林雪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瘫软在她身上。
“需要帮忙吗?”保安从大堂里走出来,是个面熟的中年男人。
顾凌卿摇摇头:“不用,我可以。”
她撑着林雪摇摇晃晃地走进大堂,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电梯镜面映出她们的样子——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清醒而疲惫,一个醉得不省人事。顾凌卿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陌生。
十六楼,1603室。顾凌卿从林雪的手袋里翻出钥匙——那是一个精致的香奈儿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小小的金属狮子。林雪说过,狮子是她的生肖,也是她的精神图腾,代表着勇气和力量。
顾凌卿转动钥匙打开门,将几乎已经不省人事的好友扶进卧室。房间里很整洁,典型的林雪风格——现代简约,黑白灰的主色调,点缀着几件色彩鲜艳的艺术品。书架上摆满了商业类和心理学书籍,墙上挂着她旅行时拍的照片:冰岛的极光,撒哈拉的日落,京都的樱花。
顾凌卿熟练地为林雪卸妆,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脸和手,换上干净的睡衣,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浑身是汗,而林雪的衣服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污渍,连带着她的袖口也遭了殃。
“林雪真是,喝酒喝酒,泼我身上了都。”她小声抱怨着,嘴角却带着无奈的笑。
谁让她是她最好的闺蜜呢?这种时候,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
她坐在床边,看着林雪沉静的睡颜。卸了妆的林雪看起来比平时稚嫩许多,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的梦。顾凌卿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梦境。
离开林雪公寓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另一端的公寓,顾凌卿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开门。她看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门后等着她的不是熟悉的居所,而是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她转动钥匙,推开门。
公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她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向浴室。高跟鞋被她随意地踢在门口,丝袜在脚踝处堆成一团。她一件件脱掉衣服,将它们扔进洗衣篮,然后打开花洒。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带走疲惫和酒气——虽然她并没有喝酒,但林雪身上的酒味仿佛已经渗透进她的每一个毛孔。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滑过皮肤,思绪却无法停止。
蒸汽在浴室里弥漫,镜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顾凌卿关掉水,用浴巾擦干身体,然后伸手抹开镜面的一片清晰。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被热气熏红的脸颊,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颈侧,水珠沿着锁骨滑落,消失在浴巾的边缘。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见瞳孔深处的某种光芒——那是期待,是不安,是迷茫,也是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某种决心。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水珠变冷,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然后她转身走出浴室,换上柔软的丝绸睡衣。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在房间里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顾凌卿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的拇指在秦昇的联系方式上方悬停许久。
联系人姓名:“秦昇(未婚夫)”
这是三天前刚存的号码,是她鼓足勇气向父亲要来的。她记得那天下午,父亲在书房处理文件,她站在门外犹豫了十分钟,才敢敲门进去。
“爸爸,我想……要秦昇的联系方式。”她说得很小声,几乎像是耳语。
父亲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欣慰,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好。”他简短地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这是他的私人号码。凌卿,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代表的不仅是自己,还有顾家。”
她接过那张纯白色的名片,上面只有一行数字,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简洁得近乎冷漠。那个下午,她对着这串数字看了整整半小时,才颤抖着手保存下来。
连备注都斟酌了很久——“秦先生”太生疏,“秦昇”太直接,“昇”太亲昵,最后折中选择了这个有些别扭但又符合现状的称呼。未婚夫。法律上还没有任何关系,但社交意义上已经绑定的身份。
现在,这个称呼在手机屏幕上闪烁,像是一个无声的召唤。
‘要不要给他发个信息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理智告诉她,现在太晚了,他可能已经休息了,或者还在忙工作,突如其来的消息只会打扰他。但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想起林雪的话,想起这场婚姻背后的商业考量,想起自己那些一厢情愿的幻想。但她也想起三天前晚宴上,秦昇递给她纸巾时,手指短暂触碰的温度。那个瞬间如此短暂,却在她记忆中无限拉长,成为她所有勇气的来源。
‘算了不发了,说不定人家在忙。’
‘还是发吧,说不定人家忙完了呢?’
这两种声音在脑海中激烈交战。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几乎是在鬼使神差之间,她的手指已经按下了发送键。
“在吗?”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顾凌卿像被烫到一样将手机扔到床上,双手捂住发烫的脸。
她等待着,每一秒都像一年那样漫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中奔腾的声音。她会想象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想象秦昇回复的内容,想象这段对话可能的发展方向。但更多的时候,她想象的是他不回复的可能性——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对她毫无兴趣?意味着这场婚姻真的只是一场交易?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凌卿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动作快得差点从床上摔下去。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秦昇的回复:
“有事吗?”
只有三个字,没有任何表情符号,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修饰。可就是这三个字,让顾凌卿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他回消息了!他居然回消息了!
她捧着手机,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喜悦。这一刻,所有的疑虑和担忧都暂时退去,只剩下纯粹的、孩子般的快乐。
以前,她只敢远远地看着他,在商业酒会的角落,在公司年会的后排,在那些他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的位置。她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远远地朝拜着她的神祇,从不敢奢望能得到回应。
她收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像考古学家拼凑失落的文明:他毕业于剑桥大学经济系,本科论文研究的是金融危机中的企业自救策略;他喜欢击剑和深海潜水,这两种运动都需要极大的专注力和控制力;他常去一家叫“琥珀”的私人会所,那是城中顶级的会员制场所,入会费高达七位数;甚至是他办公室里养的那盆龟背竹是什么品种——为此她特意去花市买了一盆一样的放在自己窗台,每天细心照料,仿佛这样就能在某种程度上靠近他的生活。
她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的社交账号,发的每一条动态都经过精心设计——不能太频繁显得浮躁,不能太消极显得忧郁,不能太张扬显得肤浅。她研究他关注的人,分析他点赞的内容,试图从中找到他可能喜欢的风格。她像是一个演员,在社交媒体的舞台上,扮演着一个她认为他会喜欢的角色。
上一次互动是三个月前,她在ins上发了一张日落的照片。那是在顾家位于海边的别墅拍的,橙红色的夕阳沉入海平面,天空被染成渐变的紫粉色。配文很简单:“结束,也是开始。”
四个小时后,秦昇点了赞。没有评论,只是一个小小的红心。
那个赞让她开心了整整一周。她每天都要点开那条动态,看着那个小小的红心,想象着他看到这张照片时的情景。他是在工作间隙刷到的吗?他喜欢这张照片吗?他会不会也有一瞬间,觉得这个画面很美?
现在想来,那个赞可能只是出于礼貌,甚至可能只是随手一点。但她却从中解读出了无穷的意义,像沙漠中的旅人将海市蜃楼当作绿洲。
她不敢与他对话,生怕说错一个字,用错一个表情,就会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糟糕印象。她研究他可能喜欢的女性类型——优雅的,知性的,独立的,但又不至于太过强势。她学习那些她原本不感兴趣的商业知识,读枯燥的财经报道,关注股市动态,只为了有朝一日能与他有共同话题。
而现在,他居然回复了她的消息。虽然只有三个字,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进展。这意味着他至少不排斥与她交流,意味着他们之间开始有了真正的、双向的互动。
顾凌卿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一圈,将脸埋进枕头里压抑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丝质枕套冰凉光滑,贴着她发烫的脸颊。她闻到了洗发水的香味,是雪松和琥珀的混合——她特意换的,因为他身上总是有雪松的气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下来,重新坐起身,认真思考该如何回复。
她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打字:
“没事,就想问问,给你说句晚安……”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停。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删掉了最后的省略号,换成一个简单的句号。她不想显得太急切,太情绪化。她希望自己看起来是得体的、从容的,符合一个世家千金该有的样子。
点击发送的瞬间,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心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有一只被困住的小鸟在拼命扑腾翅膀。她紧紧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
这一次,秦昇的回复来得更快:
“呃……那晚安。”
顾凌卿盯着屏幕,试图从这简短的回复中解读出更多信息。那个“呃……”是什么意思?是无奈?是敷衍?还是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的热情?而“晚安”后面的句号,是礼貌的结束,还是某种隐晦的不耐烦?
她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无论如何,他回复了,这已经是进步。也许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也许他只是累了,也许……有太多也许,她可以选择相信最美好的那一个。
“嗯,拜拜。”她最后回复道,加了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符号,试图让对话显得轻松一些。那只兔子眨着眼睛,耳朵竖起来,天真无邪的样子。
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紧紧抱在胸前,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丝绸睡衣柔软地贴着她的皮肤,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刚才的对话,每一个字都反复咀嚼。
“害,浪费了一次机会,你在想什么,顾凌卿。”她小声责备自己,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也许她应该说些更有趣的话,也许她应该问问他在做什么,也许她应该把握这个机会,让对话继续下去。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现在这样也好——简短,得体,不会显得太过冒进。来日方长,她可以慢慢来。
她打开手机相册,将聊天记录截图,小心翼翼地存入一个名为“纪念”的加密相册。这个相册需要面部识别和密码双重验证才能打开,是她最私密的空间。
相册里已经有十七张照片——都是偷拍的秦昇,或远或近,或清晰或模糊。第一张是两年前的一次慈善晚宴,他站在演讲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像是一个发光体。那张照片很模糊,是她用手机从很远的地方拍的,但她一直珍藏着。
还有他在公司楼下咖啡厅的照片,他在雨中走过的照片,他在高尔夫球场的照片……每一张都标记了日期和时间,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记录神迹的出现。
现在,这张截图成了第十八张,也是第一张真正属于他们之间的“互动证明”。不再是单向的注视,而是双向的交流。哪怕这交流如此简短,如此克制,对她来说却意义非凡。
她将截图放大,仔细看着那几行字。他的头像很简单,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没有波浪,平静得近乎肃穆。她的头像是一幅油画,莫奈的《睡莲》局部,温柔而朦胧。
两个头像并列在一起,下面是简短的对话。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快乐,像泉水一样从心底涌出。
但笑着笑着,她的眼神又黯淡下来。
她想起林雪醉醺醺的话语,想起这场婚姻背后的商业逻辑,想起自己那些刻意的改变和伪装。她真的了解秦昇吗?还是只是爱上了自己想象中的幻影?这段婚姻真的能带给她幸福吗?还是只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缠越紧。她感到一阵窒息,却又无处可逃。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顾凌卿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场婚姻将如何改变她的人生,不知道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心中有多少她从未触及的黑暗角落。
她只知道,她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但至少,她开始意识到,在这条路上,她不能失去自己。她先是顾凌卿,然后才是秦太太。她要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空间,自己的退路。
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在今夜悄悄埋下。它需要时间发芽,需要勇气灌溉,但它已经在那里了,在土壤深处,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顾凌卿闭上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她要更认真地思考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不只是作为秦昇的未婚妻,而是作为顾凌卿,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夜色渐渐褪去,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所有的未知和可能。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秦昇放下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从沉睡中苏醒,手中的威士忌杯中,冰块已经融化殆尽。
他不知道,就在今夜,有一个女孩因为他简短的回复而辗转难眠;也不知道,这个女孩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觉醒。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