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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另一个世界

霓虹与心事

城市的另一端,“琥珀”私人会所最顶层的VIP包厢里,时间仿佛被调慢了流速。

秦昇放下手机,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手机与玻璃桌面碰撞的声音。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戴着一张精心雕琢的面具,所有真实的情绪都被严丝合缝地封锁在面具之下。只有最熟悉他的人——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存在——才能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疲惫。

包厢装潢极尽奢华,却又刻意保持着某种低调的矜贵。墙面覆盖着深色丝绒,是那种近乎墨黑的深蓝色,只有在特定角度的灯光下,才能看出其中编织的暗纹——鸢尾花的图案,法国皇室纹章的变体。天花板上悬挂的水晶吊灯来自捷克,由三万两千片手工切割的水晶组成,光线被调至暧昧的昏暗,每一道光都被水晶折射成细碎的光斑,在室内缓慢旋转。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古巴雪茄的浓郁、苏格兰威士忌的醇厚、还有女人们身上各不相同的香水味——香奈儿五号的经典,迪奥真我的张扬,以及一些更小众、更昂贵的定制香氛。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属于夜晚,属于隐秘,属于这座城市最顶层的社交圈。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夜景尽收眼底。从这个高度望下去,霓虹灯光如同散落一地的宝石,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在街道间蜿蜒。远处,顾氏集团大楼顶端的灯牌清晰可见,那个“顾”字在夜色中温柔地闪烁,与秦氏大楼的“秦”字遥遥相对,像两个注定要相遇的符号。

秦昇的目光在那个“顾”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秦少,怎么了?”娇艳的少女凑过来,柔软的手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肩膀。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衬衫领口,停留在第一颗纽扣的位置,轻轻地、带着挑逗意味地摩挲。

她穿着一条红色吊带裙,丝绸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水波般的光泽。裙摆开叉到大腿根部,随着她的动作,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在暧昧的灯光下,她的皮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那是定期护理和精心保养的结果,每一寸都标价不菲。

许潞青,许家的千金。许家做珠宝生意起家,三代积累,如今在国内外拥有两百多家门店。她与秦昇相识于半年前的马术俱乐部——那家俱乐部入会门槛极高,会员不超过五十人,每个人都需要三位现有会员联名推荐才能进入。

那是一个春日午后,阳光很好。秦昇正在马场练习障碍跳跃,他的马是一匹纯黑色的安达卢西亚马,名叫“夜影”。许潞青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母马,从对面慢步而来。她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试图与他搭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跳完一轮,然后轻轻鼓掌。

“很漂亮的起跳。”她说,声音清脆,像玉器碰撞,“但你在第二个障碍前收缰太急,马有些困惑。”

秦昇看了她一眼,摘下头盔。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他随手擦去。“你懂马术?”

“我祖父养马。”许潞青微笑,那个笑容自信而从容,“我在爱尔兰的马场长大,十岁就开始跳障碍了。”

后来秦昇才知道,许家的发迹史就始于马匹贸易。许潞青的曾祖父是民国时期有名的马贩子,靠倒卖军马积累第一桶金。到她这一代,家族生意早已转型,但骨子里的某些东西还在。

从那以后,许潞青便时常出现在秦昇的社交圈里。她知道秦昇有未婚妻,知道那是秦家和顾家的商业联姻,但她更知道——或者说,她以为自己知道——秦昇对那个所谓的未婚妻,根本没有半点感情。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她的。

“没什么,就是家里给我介绍的未婚妻,发消息过来了。”秦昇轻描淡写地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随意划动几下,关掉了与顾凌卿的聊天窗口。动作流畅,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麦卡伦30年,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橡木桶的陈年香气和一丝烟熏的余味。

许潞青呡了一口红酒,她喝的是罗曼尼·康帝2005,每瓶价格抵得上普通白领一年的薪水。鲜红的液体在她唇上留下一抹诱人的光泽,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动作刻意而缓慢。

“未婚妻?”她挑了挑眉,精心描画的眉毛弯成优美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就是那个顾家的女儿?听说很单纯,像是养在温室里的花,从没经历过风雨。”

秦昇没有立即回答。

他靠进真皮沙发里,那是意大利定制的沙发,用的是托斯卡纳小牛皮,经过特殊处理,柔软而富有弹性。长腿交叠,他整个人的姿态放松,却又保持着某种警觉——像一头在领地中休息的豹子,看似慵懒,实则随时可以一跃而起。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某处,焦点涣散,思绪有一瞬间飘远。

三天前的那场晚餐。

秦家的私人宴会厅,面积超过三百平米,挑高七米。墙上挂着三幅真迹:一幅莫奈,一幅雷诺阿,还有一幅赵无极的抽象画。秦昇的父亲秦振东喜欢艺术,更准确地说,喜欢用艺术来彰显身份和品味。

顾家一行人准时到达。顾父顾明远,顾母苏婉,还有顾凌卿和她的哥哥顾凌云。秦昇站在父亲身边,看着那家人从门口走进来。

顾凌卿走在最后。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不是什么特别高调的品牌,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腰肢纤细。领口系着精致的蝴蝶结,用的是同色系的丝带。头发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没有戴太多首饰,只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和手腕上一块积家的翻转腕表——女款,表盘很小,很秀气。

整个晚上,她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每次他看过去,她都迅速移开视线,盯着面前的餐盘,或者低头整理并不存在的裙摆。说话时声音轻得像羽毛,回答问题总是斟酌再三,仿佛生怕说错一个字。

秦昇记得几个细节:

上主菜时,侍者不小心将少许酱汁溅到了她的裙子上。一小滴,在淡蓝色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侍者吓得脸色发白,连连道歉。顾凌卿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裙子,而是抬头对侍者微笑:“没关系,洗洗就好了。”声音轻柔,眼神真诚,“你不要紧张。”

后来她去洗手间处理污渍,回来时裙子湿了一小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回座位,继续用餐。

还有一次,秦昇的父亲问她对秦氏集团近期一个环保项目的看法。她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有准备这个问题。但她没有慌乱,思考了几秒钟后,谨慎地开口:“我不太了解具体细节,但我觉得企业在发展的同时关注环境,是很重要的社会责任。”

很标准、很安全的回答,挑不出错,也显不出个性。

她很漂亮,这一点秦昇不得不承认。但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而是温婉的、含蓄的、需要细细品味的美。像中国古典画里的仕女,淡扫蛾眉,轻点朱唇,所有的美都藏在细节里。

但那种漂亮是未经世事的、脆弱的、需要精心呵护的漂亮,像是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古董瓷器,美丽但易碎。灯光要合适,温度要恒定,不能有震动,不能有灰尘。要有一整个团队来维护,才能保持它的完美。

而他的人生里,早已没有安置这种漂亮的位置。

秦昇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早晨七点起床,半小时健身,半小时阅读财经新闻。八点半到公司,第一件事是看前一天的交易数据和市场简报。九点开始,会议一个接一个:投资决策会、项目进度会、跨部门协调会。午餐通常是工作餐,边吃边谈。下午继续会议,或者外出见客户、考察项目。晚上,商务晚宴、慈善活动、私人聚会,日程排到三个月后。

他的世界充满算计:计算投资回报率,计算市场份额,计算竞争对手的下一步棋。充满交易:用这个换取那个,用让步换取更大的利益,用暂时的损失换取长远的胜利。充满伪装:在对手面前要表现得无懈可击,在合作伙伴面前要表现得真诚可靠,在媒体面前要表现得谦逊有礼。

在这个世界里,干净的东西活不过三天。天真意味着好骗,单纯意味着易控,信任意味着可以被背叛。他见过太多人前一秒还在微笑握手,后一秒就在背后捅刀。他见过太多表面光鲜的婚姻,内里早已腐烂不堪。

他的父亲和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

外人看来,秦振东和林雅茹是商界模范夫妻,携手创业,伉俪情深。只有秦昇知道,他们早已分居多年,住在同一栋房子的不同楼层,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几乎不见面。母亲长年住在瑞士,名义上是疗养,实则是自我放逐。父亲身边从来不缺年轻漂亮的女伴,只是从不带到台前。

秦昇十五岁那年,无意中在母亲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日记。皮质封面,锁已经坏了,轻轻一翻就打开。他看到了那些字里行间写满对另一个男人的思念——不是父亲,而是一个画家,母亲大学时的恋人。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充满绝望:

“我把自己卖给了秦家,换来了林家的喘息。”

“今天见到他了,在画展上。他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隔着人群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勇敢一点,现在会不会不一样?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从那以后,秦昇就明白了:爱情是奢侈品,婚姻是必需品。而在他所处的世界里,婚姻更多时候是一桩生意,一次结盟,一场交易。

所以当父亲提出与顾家联姻时,他没有反对。城东那块地确实重要,顾家的资源也确实有价值。至于顾凌卿本人——她符合一个联姻对象的所有要求:家世清白,教养良好,性格温顺,没有乱七八糟的前男友,没有不良嗜好,没有野心,不会给他惹麻烦。

完美的“秦太太”人选。

“秦少,你……”许潞青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她靠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红酒的甜香和某种花香调香水的气息。她的身体几乎贴在他身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该不会对那个小花朵动心了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

秦昇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脸庞。

许潞青有着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皙细腻,鼻子挺直,嘴唇丰满,涂着正红色的口红。但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狐狸般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卷翘,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她的美是张扬的、富有攻击性的,像是盛开到极致、即将凋零的红玫瑰,用尽所有的生命力绽放,明知花期短暂,也要在凋零前燃烧到最绚烂。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嘴角上扬,眼睛却没有笑意。但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像猫逗弄老鼠时的神情,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残酷的趣味。

“怎么可能。”他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商业联姻而已,各取所需。她需要秦家少奶奶的头衔和庇护,我需要顾家在城东那块地——你知道的,那块地对我爸的港口扩建计划至关重要。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许潞青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像是两个在同一张赌桌上玩牌的人,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牌。

“那倒是。”她的指尖滑向他的领带,那是爱马仕的定制款,深蓝色,有暗纹。她轻轻拉扯,动作暧昧,“只是可怜了那小花朵,还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呢。”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秦昇淡淡地说,抓住她不安分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轻易就包裹住了她的手腕,“她选择了这条路,就该知道路上有什么在等她。”

许潞青没有挣扎,只是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包括我这样的‘路障’?”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秦昇没有回答。

他松开她的手,重新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想起顾凌卿消息里那个可爱的兔子表情。

白色的兔子,粉红色的耳朵,眨着一只眼睛,天真无邪的样子。和她的头像很配——莫奈的《睡莲》,温柔而朦胧的印象派风格。

他还记得她朋友圈里的那些照片:插花课的作品,精致的花艺摆拍;读书会的分享,某本畅销小说的读后感;流浪猫救助站的志愿活动,她蹲在地上喂猫,侧脸温柔。

她像是一张白纸,干净得刺眼。

没有灯红酒绿,没有夜店狂欢,没有奢侈品炫耀,没有暧昧不清的异性合照。她的社交账号像是一本精心编辑的生活杂志,展示着一个世家千金该有的、得体而优雅的生活。

秦昇划动手机,打开她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也就是晚宴那天。一张照片,拍的是宴会厅窗外夜景,配文很简单:“新的开始。”

下面有几十个赞和评论,大多是她圈内的朋友,祝福的,调侃的,羡慕的。顾凌卿一一回复,语气礼貌而克制。

秦昇的手指在那个“新的开始”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他早已浸染了太多颜色。

商场博弈的黑:那些不见硝烟的战争,那些你死我活的竞争,那些在谈判桌上微笑握手,转身就开始算计的戏码。他见过太多人破产跳楼,见过太多公司一夜崩塌,见过太多友谊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人情世故的灰:那些需要小心维持的关系网,那些需要精心打点的往来,那些真真假假的应酬,那些虚虚实实的承诺。每个人都在表演,每个人都在伪装,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你永远不知道面具下是笑脸还是刀锋。

还有那些不可言说的、暗红色的秘密:秦氏集团发家过程中的某些灰色操作,父亲年轻时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家族里那些被掩盖的丑闻,以及他自己在商场早期做过的、不那么光彩的事。

他早已回不到那种纯净的状态,也不相信还有人能够保持那种纯净——如果有,那也一定是伪装。就像许潞青,看似张扬奔放,实则每一步都经过算计;就像他父亲,表面儒雅绅士,实则手腕狠辣;就像他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扮演着完美的继承人角色,实则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所以他看着顾凌卿那份“纯净”,第一反应是怀疑:是真的,还是装的?如果是真的,能维持多久?如果是装的,目的是什么?

“秦少?”许潞青不满地唤了一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秦昇低下头,看着怀中艳丽的容颜。许潞青正仰头看他,眼神迷离,带着醉意和某种期待。她的嘴唇微张,呼吸间带着红酒的香气。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不是对许潞青,而是对眼前这一切——这奢华的包厢,这暧昧的氛围,这你来我往的试探,这虚情假意的游戏。他忽然很想推开这一切,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吹散这满室的虚假。

但他没有。

他只是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深深地压进心底,换上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面具——那是他多年来在商场和社交场中磨炼出的保护色。微笑的弧度,眼神的温度,语调的起伏,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千锤百炼,无懈可击。

“抱歉,走神了。”他说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刺激感,仿佛要借此冲刷掉某些不该出现的念头。

冰块在空杯中晃动,发出空洞的声响,像某种嘲笑。

许潞青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察言观色,懂得适可而止。她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倒满两人的酒杯,动作优雅,手腕翻转间,红酒如丝般滑入杯中。

“下周的艺术拍卖会,听说有一幅莫奈的睡莲。”她轻声说,话题转得自然而巧妙,“陪我一起去看看?”

“好。”秦昇简洁地答应,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

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汇成一片光的海洋,美丽却虚幻。那些闪烁的灯光,那些流动的车河,那些高楼上星星点点的窗口——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都有一段人生。但此刻从高处望去,它们都融入了这片光的海洋,失去了个体的轮廓,成为了整体的一部分。

就像此刻他怀中的温香软玉,就像远在公寓里给他发“晚安”的那个女孩,就像这场即将到来的、名为婚姻的交易。

都是这片光海中的一部分,美丽,虚幻,真假难辨。

他想起父亲昨天在书房里说的话。

那是下午四点,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书房里弥漫着雪茄和旧书的味道,父亲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

“下个月正式举行订婚仪式,媒体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父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讨论一项普通的商业决策,“凌卿是个好女孩,你要好好待她。”

好好待她。

秦昇扯了扯嘴角,镜面倒影中的男人眼神阴郁,毫无笑意。

好好待她,是什么意思?

给她秦家少奶奶应有的一切:尊贵的身份,奢华的生活,公众场合的体面与尊重。让她住进最豪华的房子——秦家在半山的那栋别墅,占地五千平米,带私人泳池和网球场。让她戴上最昂贵的珠宝——保险柜里那些祖母绿、红宝石、钻石,都是母亲的收藏,现在可以传给她。让她出现在所有该出现的重要场合——慈善晚宴、艺术开幕、时尚派对,挽着他的手臂,微笑着面对镜头。

他甚至会扮演一个好丈夫的角色——至少在别人面前。他会为她拉椅子,会为她披外套,会在她说话时侧耳倾听,会在必要的时候维护她。他会做到所有“好丈夫”该做的事,除了爱她。

因为爱,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有,又如何给她?

他早已不相信爱情。

从他十五岁那年发现母亲留下的日记开始,爱情在他心中就成了一场笑话。从他看到父母看似完美的婚姻只是一场华丽的表演开始,婚姻在他眼中就成了一桩生意。从他经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人情冷暖开始,他就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靠的,只有利益。

所以他会给顾凌卿利益范围内的一切。

至于超出利益的部分——比如真心,比如爱情,比如灵魂的契合——很抱歉,他没有,也给不了。

“秦少,很晚了。”许潞青轻声说,头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很软,散发着洗发水的香气,混合着她自身的体香。

“嗯。”秦昇看了眼腕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从沙发背上拿起西装外套——阿玛尼定制,深灰色,质感挺括。他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手臂上。

“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潞青也站起来,稍微整理了一下裙子。她的动作有些摇晃,显然喝了不少。秦昇扶住她的手臂,力道适中,既不会让她摔倒,也不会显得过于亲密。

走出包厢时,侍者恭敬地鞠躬:“秦先生,许小姐,请慢走。”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上的艺术品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默,那些抽象的画作,那些雕塑的轮廓,都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这里的每一个夜晚,每一次交易,每一场游戏。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秦昇站得笔直,面无表情。许潞青靠在他身边,眼神迷离。电梯里的香薰是檀木调,浓郁而沉稳。

走出会所,夜风扑面而来。

街道已经几乎空无一人。这个时间,连最晚的夜店客人都已经散去。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清扫街道,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秦昇的黑色宾利静静停在路边,司机早已等在车旁。看到他们出来,司机立刻打开后座车门。

“我自己开。”秦昇说,从司机手中接过钥匙。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秦先生。”

许潞青坐进副驾驶座,秦昇绕到另一边上车。车子启动,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车灯切开夜色,在空旷的街道上投下两道明亮的光束。秦昇开得不快,车速稳定,每一个转弯都平顺流畅。他是个好司机,就像他在其他所有事情上一样——精准,克制,无可挑剔。

许潞青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妆有些晕开,在眼睑下方留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秦昇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初秋的凉意带着城市特有的气息——尾气、尘土、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这个季节,城市的某些角落会有桂树开花,香气在夜风中飘散,若有若无,像某种隐秘的馈赠。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顾凌卿。

那个兔子表情符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么幼稚,那么……天真。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是真的如此单纯,还是只是擅长扮演单纯的角色?

他又想起晚餐时的那个细节:当侍者不小心将汤汁溅到她的裙子上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安慰慌张的侍者。那个瞬间,她的眼神很真诚,声音很轻柔,没有任何表演的痕迹。

如果是伪装,那也伪装得太好了。

好到连他都差点相信。

车子在许潞青的公寓楼下停住。

这是一栋高档公寓楼,位于城市最繁华的地段之一。许潞青在这里有一套顶层复式,面积四百平米,带空中花园。她用自己的钱买的——确切地说,是用家族信托基金的钱买的,但至少名义上是她的资产。

秦昇轻轻摇醒她:“到了。”

许潞青睁开眼,眼神迷蒙,像是从很深的睡眠中被强行拉回现实。她眨了眨眼,适应着车内的光线,然后看向秦昇。

“不上来坐坐?”她问,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了,明天早会。”秦昇拒绝得很干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许潞青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眼神渐渐清明,那些迷蒙和醉意褪去,露出底下锐利的锋芒。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复杂难辨,像是洞察了什么,又像是嘲笑着什么。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那场婚姻。”

秦昇挑眉:“什么意思?”

“一个完美的幌子。”许潞青打开车门,夜风吹进来,扬起她的长发。她回头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一个体面的、干净的幌子,可以帮你挡住很多不必要的关注和猜测。顾凌卿那样的女孩,是最合适的挡箭牌——单纯,家世清白,没有任何负面新闻。谁都不会怀疑她背后有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而且,她看起来是那种……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会默默忍受的类型。不会闹,不会吵,不会让你的生活变得麻烦。完美的妻子人选,不是吗?”

说完,她关上车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脆响起,她走向公寓大门,背影在夜色中摇曳生姿,像一朵在黑暗中盛放的红色罂粟。

秦昇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

许潞青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挡箭牌吗?

也许她说得对。

这些年来,他身边从来不缺女人。许潞青这样的,美丽,聪明,懂游戏规则,不会纠缠,不会奢求婚姻。她们要的是钱,是资源,是短暂的陪伴和刺激。各取所需,干净利落。

但这样的关系上不了台面。秦家的继承人,需要一段体面的婚姻,一个拿得出手的妻子,一个符合社会期待的“幸福家庭”。这关乎企业形象,关乎家族声誉,甚至关乎股价。

顾凌卿确实完美符合所有要求。

她像一件精美的瓷器,可以摆在家中最显眼的位置,供人欣赏,供人赞叹。她不会给他惹麻烦,不会让他难堪,不会破坏他精心维持的形象。

至于爱情……

秦昇拿出手机,重新打开与顾凌卿的聊天窗口。那句“嗯,拜拜”和那个兔子表情还停留在屏幕最下方。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他想输入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输入什么。

说“晚安”?太虚伪。

说“明天见”?他们明天并不见面。

说“谢谢”?谢什么?谢她给他发消息?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输入。只是关掉手机,将它扔到副驾驶座上。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熄灭,彻底陷入黑暗。

他重新发动车子,驶入夜色之中。

这一夜,城市的霓虹为两个世界的人照亮了不同的梦境。

在城西的高级公寓里,顾凌卿抱着手机入睡。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秦昇对她微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疏离的微笑,而是真正的、温暖的笑。他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开满樱花的街道上,花瓣如雨般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晚安。”声音温柔,像春天的风。

而在城东的顶层豪宅里,秦昇在凌晨三点才回到家中。他没有回卧室,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沉睡的城市。手中的威士忌杯已经空了,只剩下融化的冰水,冰凉地贴着他的掌心。

他没有开灯,任由月光和远处的霓虹照亮房间。那些光线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家具的轮廓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这个家是有温度的。母亲会在客厅弹钢琴,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音符如流水般在房间里流淌。父亲会在书房看书,偶尔抬起头,与母亲相视一笑。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爱情,这就是婚姻。

直到他发现了真相。

直到他明白,所有的美好都只是表象,所有的温暖都只是表演。

他放下杯子,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这声响格外突兀,像是某种宣告,又像是某种终结。

秦昇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车子驶过的某栋公寓楼里,那个他称之为“交易对象”和“挡箭牌”的女孩,正经历着一个不眠之夜。

顾凌卿将他们的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小心翼翼地存入加密相册。她给这张截图加了一个标签:“第一次对话”。然后她翻看之前的十七张照片,每一张都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温一段漫长的暗恋史。

最后,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日记。

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用文字记录生活,记录心情。但今天的日记格外不同,因为她记录的不再只是自己的生活,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

她写道:

“今天和他说了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句,但这是第一次真正的交流。他说‘晚安’,虽然前面加了一个‘呃……’,但至少他回复了。林雪说我在自我欺骗,也许她说得对。但我宁愿相信,这是一个开始……”

写到这里,她停下来,思考了很久,然后继续:

“不管这场婚姻的起点是什么,我想努力让它变得更好。也许爱情可以培养,也许真心可以换来真心。至少,我愿意试一试。”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这场婚姻将如何改变她的人生,不知道那个她深爱的男人心中有多少她从未触及的黑暗角落。但她选择了相信,选择了希望,选择了用最纯粹的心去面对最复杂的现实。

她只知道,她爱他。

而爱,对她来说,就意味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付出。

哪怕这份付出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应,哪怕这份信任可能最终会被辜负。

晨曦微露时,顾凌卿醒了。

她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期待能看到秦昇的早安信息——尽管理智告诉她这几乎不可能。但人总是这样,即使知道希望渺茫,也忍不住期待奇迹。

屏幕亮起,除了几条新闻推送和林雪发来的道歉信息(附带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我再也不喝那么多了,头好痛😭”),没有任何来自秦昇的消息。

她失望了一瞬,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有些闷,有些疼。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她想,感情需要慢慢培养,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不介意再等更久。

她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今天周三,她知道秦昇上午十点会在公司附近的“蓝樽”咖啡厅见一位重要客户。那是她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到的,不是很确定,但值得一试。

如果她“恰巧”也在那里……

想到这里,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到衣柜前。衣柜很大,占满了一整面墙,里面按照颜色和季节整齐地挂着衣服。她一件件翻看,思考着今天该穿什么。

要得体,不能太随意,也不能太刻意。要好看,但不能显得太精心打扮。要符合她的风格,但又要让他看着舒服……

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浅灰色的阔腿裤,外面套一件驼色的风衣。简约,优雅,不会出错。然后她开始化妆,比平时更仔细,更用心。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很亮,带着某种期待的光芒。她看着自己,轻声说:“加油,顾凌卿。”

这是新的一天,也是新的开始。

而城市的另一角,秦昇在办公室的休息间醒来。

他几乎没有睡觉,只是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脑海里充斥着各种画面和声音:父亲的叮嘱,许潞青的话语,顾凌卿温柔的眼神,还有那份报告上“易于掌控”四个字。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一口气喝下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拿起手机,看到顾凌卿那条“晚安”信息还停留在对话框的最下方,那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太天真,太单纯,太不符合他的世界。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输入些什么,比如“早安”,比如“睡得好吗”,比如“今天有什么安排”。这些都是很普通的问候,任何未婚夫都可以对未婚妻说的话。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输入。

只是关掉手机,将它放在桌上,起身走向浴室。

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时,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父亲昨天的话:“好好待她。”

想起许潞青的话:“一个完美的幌子。”

想起顾凌卿那个安慰侍者的温柔眼神:“没关系,洗洗就好了。”

各种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中交错,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的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缓解的疲惫。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水珠从头发上滴落,沿着脸颊滑下。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表情。

他换上干净的衬衫——白色的埃及棉,领口和袖口有手工缝制的暗纹。然后是西装——深蓝色的,剪裁完美,每一寸都贴合他的身体。最后是领带,他选了一条深灰色的,有细小的银色斜纹。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男人眼神锐利,下颌线紧绷,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完美的秦氏集团继承人,完美的商业联姻对象。

至于内心那些混乱的、矛盾的情绪,没有人需要知道。也没有人会在乎。

他走出休息间,经过办公桌时,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上。

那是关于顾氏集团和城东地皮的详细分析报告,厚厚的一叠,有数据,有图表,有分析,有结论。他昨晚看到很晚,几乎记住了每一个关键数字。

他翻开报告,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结论部分用加粗字体打印:

“建议联姻以促成合作。顾氏独女顾凌卿,性格温顺,易于掌控,是理想的联姻对象。”

易于掌控。

秦昇轻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是的,从报告的数据来看,顾凌卿确实是“易于掌控”的类型:没有独立经营过企业,没有参与过重大决策,社交圈简单,兴趣爱好传统,性格测评显示她倾向服从和妥协。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兔子表情,想起她温柔的眼神,秦昇忽然觉得,也许报告漏掉了什么。

也许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容易掌控。

也许她内心有某种力量,某种被温柔外表掩盖的力量。

也许……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思绪。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这场婚姻都已经定了。他会履行他的责任,她会扮演她的角色。至于其他的,不重要。

他将报告扔回桌上,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中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倒影。

那张脸很熟悉,又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每天都会看到,陌生是因为他时常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真正的自己。真正的自己被藏在层层伪装之下,被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不见天日。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母亲在花园里喝茶,他在旁边看书。母亲忽然说:“昇儿,你记住,爱情是一场豪赌,你押上全部,可能赢回整个世界,也可能输得一干二净。但婚姻不是。婚姻是精打细算的生意,你要计算成本,计算收益,计算风险。”

那时他十四岁,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他问:“那为什么要结婚呢?”

母亲笑了,那笑容很美,却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有时候,我们需要一场婚姻来掩盖一些东西,来得到一些东西,来保护一些东西。”

现在他太明白了。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大堂。

晨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大堂,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孤单却笔直,像是黑暗中倔强生长的一株植物,向着有光的方向伸展枝叶,却不知道那光来自何方,又将引向何处。

他走出大楼,坐进车里。司机已经在等。

“秦先生,去哪里?”

“蓝樽咖啡厅。”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十点的会议,提前半小时到。”

“好的。”

车子启动,驶入清晨的车流中。

城市的霓虹在晨光中渐渐暗淡,而日光越来越亮,照亮了街道,照亮了高楼,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新的故事,正在日光下悄然开始。

一场以商业为名的婚姻。

一段以爱情为始的单恋。

一次以自我觉醒为终的成长。

还有那些在霓虹与日光之间,在现实与幻想之间,在伪装与真实之间,悄然滋长的心事、秘密、与可能性。

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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