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碎片
那天下午,春人去了诊所。
诊所里只有一个医生。一木宗助。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疲惫而冷淡。对于春人的到来,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绪,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身体状况,然后把他安排到了楼上的病房。
“暂时住在这里观察几天。”一木说,声音很平,“你的养父母已经联系过了。他们说可以。”
春人想问他关于古井的事,想问他关于那个女孩的事——她叫相花葵,他后来才知道她的名字——但一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好好休息。”医生说完就离开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病房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户正对着后山坡,可以看到那口古井。春人站在窗前,看着夕阳慢慢沉入山后,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他想起了葵说的话。
“我等你七年了。”
七年前,他们约定在这里见面。七年前,他失去了十岁以前的记忆。这两件事,一定有关联。
但葵不愿意多说。或者说,她好像在害怕什么。当她发现春人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决心。
“你不记得我,没关系。”她说,“你只需要知道,你遵守了约定。这就够了。”
然后她就离开了,留下春人一个人站在古井边。
那天晚上,春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所医院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刺鼻而冰冷。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旁边的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
有人在哭。
他转过头去。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她穿着淡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脸上挂着泪珠。
“春人。”她哭着说,“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他想说“我不会死”,但他发不出声音。
小女孩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我等你。”她说,“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然后梦就断了。
春人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病房里,窗外还是一片漆黑。枕头湿了一大片。他不确定那是眼泪还是汗水。
敲门声响起。
春人坐起身来,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
“请进。”
门开了。走进来的人让春人感到意外——是今天白天在花店附近遇到的那个男孩。
他叫今秋陆,是镇上的中学生。春人今天在街上迷路的时候,是他帮忙指的路。
“你怎么来了?”春人问。
陆没有说话。他关上身后的门,走到春人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了被子上。
那是一个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损,纸张泛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在医院档案室里找到的。”陆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瞟,“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春人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时间跳跃实验记录。第三阶段。实验对象:春人,葵。”
字迹潦草而有力,像是写得很快,但仍然可以辨认。
春人的手指停在那两个名字上。
“实验对象:春人,葵。”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什么时候的笔记?”他问。
“应该是十年前的。”陆说,“但我不确定具体日期。”
春人继续往下翻。
笔记详细记录了两个人接受某种“时间跳跃实验”的过程。实验对象是十岁的春人和十岁的葵。实验的目标,是让意识穿越时间。
里面有春人的档案。有他的出生记录、病史、家族史。有他父亲的死因。
立石医生。他的父亲,也是一木诊所的医生。
笔记中记载,立石医生在研究LMD——一种罕见的致命疾病。他的妻子,春人的母亲,就是死于这种疾病。
但真正让春人震惊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老一木”——笔记中提到的这个名字——是实验的真正主导者。一木宗助的父亲。他利用诊所的便利,获取LMD患者的器官,用于非法交易和实验。
而立石医生,春人的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
他准备举报。
然后——
然后笔记中断了。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春人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春人,你不应该被生下来。”
春人盯着那行字。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心翼翼的:“你还好吗?”
春人没有说话。
“春人,你不应该被生下来。”
谁写的这句话?是他的父亲?还是老一木?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想起花店主人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母亲——不,养母——在提到他出身时候的沉默。想起他自己心里一直存在的那个空洞,那个他没有办法填满的空洞。
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失去了记忆。
但现在他知道了——是因为有人从最开始就告诉他,他不应该存在。
“还有这个。”陆说,递过来一张照片。
春人接过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他们坐在一口古井旁边,正在笑。男孩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很亮。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露出掉了门牙的笑容。
春人认出了那口古井。
他也认出了那个男孩。
那是他。
那是十岁的他。
女孩是葵。
这是七年前的他们,在约定之后,在一切都还没发生之前拍下的照片。
他的手指碰到了照片上的脸。那张脸是他自己的,但他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张脸,没有这口井,没有这个女孩。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白。
“你从哪里找到这些的?”春人问。
“我说了,档案室。”陆说,“一木医生的档案室。我弟弟驱上次住院的时候,我在医院里闲逛,不小心走错了地方。发现了这个柜子,锁着的。”
“你怎么打开的?”
陆沉默了一下。
“我有钥匙。”他最后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有那把钥匙。我一直都有。从我记事起就有。”
春人看着他。
这个叫今秋陆的男孩,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但他出现在这里的时机,他拥有的笔记本和钥匙,他说的话——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他和这个秘密,也有某种关联。
春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关联。
但他知道,他正在接近某个真相。某个被藏了十七年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里,春人不断地在诊所里发现线索。
他在医院的旧病房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在走廊的照片墙上看到了父亲的脸。在药房的记录里找到了“时间跳跃”的字样。
一木医生对他的行动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有些默许。每次春人问起过去的事,他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用某种春人听不懂的话来回答。
“有些事情,不是忘记了就是坏事。”一木有一次这么说,“有些事情,想起来只会让你痛苦。”
但春人不能不问。
因为他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拼图越来越完整,一个关于他的身世、关于这所医院、关于那个约定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葵一直在。
她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春人身边。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古井旁,在小镇的街道上。她不多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有温柔,有担忧,有某种让他心疼的坚持。
有一天傍晚,春人坐在古井边。夕阳把整个山坡染成了金色。
葵来了,在他旁边坐下。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样陪着他看落日。
然后春人开口了。
“七年前,”他说,“我们在这里约定了什么?”
葵看了他一眼。
“约好了,七年后的今天在这里见面。”
“然后呢?”
“然后你就来了。”葵说,“你遵守了约定。”
“但我不记得。”春人说,“我不记得约定,不记得你,不记得我自己的过去。”
“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葵摇了摇头。夕阳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是琥珀色的。
“你能来,就足够了。”她说,“其他的,不重要。”
春人看着她的侧脸。他想起来了什么——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没有想起来。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他的记忆缺失的那个空洞里,一直有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形状。
但那个人很重要。比他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都重要。
而当他看到葵的时候,那个空洞开始发热了。
“你能告诉我吗?”春人说,“告诉我七年前发生了什么。”
葵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完全沉下去,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然后她说。
“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她说,声音很轻,“不是用听的。是要用记的。”
那天晚上,春人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病房里。和上次不同的病房——更大,更白,更冷。
他面前有一个盒子。一个铁盒子,上面有两个按钮。一个红色,一个蓝色。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按其中一个。如果你按对了,你和葵都能活。如果你按错了——”
声音停住了。
“如果你按错了,你会死。”
春人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红色按钮。
蓝色按钮。
他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必须做出选择。
不是因为他想活。
是因为他不能让葵死。
他把手伸向了红色的按钮——
然后他醒了。
窗外,古井边,月光如洗。
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白色的裙子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是葵。
她在月光下仰着头,好像在数星星。又好像在等什么人。
春人没有叫她。
他就那样站在窗前,看着她。
七年前,他们相遇。七年前,他们许下约定。七年前,他失去了记忆。
而现在,他回来了。
他不知道葵等了他多久。但他知道——她会继续等下去。
直到他想起来为止。
第二天,春人在档案室发现了另一本笔记。
这本笔记的封面上写着——立石。
他父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