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人翻开那本笔记。
笔记的第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和服,站在樱花树下。她笑得很温柔,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薰。吾妻。
那是他的母亲。
春人的手微微发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脸。空木家没有任何关于他生母的东西,养父母也从来不提。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辈子都不知道母亲长什么样。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把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
笔记的内容从这儿开始变得复杂起来。立石记录了他关于LMD的研究,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专业术语。春人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能看懂其中的几行关键句子——
“感染源不明。病毒通过空气传播,潜伏期长,致死率高。患者多为儿童。”
在某一页的边缘,立石用红笔写了一句批注:“他们在制造死亡。”
春人的呼吸微微一滞。那几个字写得很用力,红色墨水渗透到了纸张背面,像是用小刀刻上去的一样。可以想见,父亲在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是怎样的愤怒。
他继续往后翻。
接下来的内容开始涉及时间跳跃实验。立石记录了自己对这个实验的态度——“这是一个错误。不应该再继续下去。尤其是在孩子身上试验。”这句话下面重重地划了两道线。
最后几页,是立石写给儿子的信。
字迹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不再是医生写病历时的潦草,而是一个父亲在深夜里的独白,工工整整,像是怕读信的人看不清。
“春人。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对不起,爸爸不能陪着你长大。对不起,让你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对不起,把你带到这个残酷的世界上。
但我要你知道一件事。
你不是一个错误。你不是什么不应该出生的孩子。
你是薰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是她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所以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这个世界怎么看你——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老一木在进行时间跳跃实验。他需要能够进行时间跳跃的人。他把目标放在了你们——医院里的孩子们身上。
尤其是你。
因为你和葵,在年幼时都接触过LMD。你们拥有特殊的共鸣能力。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很快就会开始对你们进行实验。
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要去阻止他。
如果我失败了——
春人,记住我说的话。
时间跳跃是可以实现的。但每一次跳跃都会付出代价。记忆的代价。
如果你发现你失去了记忆,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脑海里被抹去了——
不要害怕。
那不是疾病。
那是选择。
你的选择,或者别人的选择。
但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记得还是不记得——
你最终会找到回家的路。
因为我们都在等你。
薰在等你。
我在等你。
葵在等你。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们许下的约定,是真的。
七年后,在那里见她。
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你还记不记得——
去吧。
去见她。
她等了你很久了。”
春人合上笔记本。
他的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封面上,把那张泛黄的照片打湿了。
他全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宽大的手掌和总是疲惫的笑容。想起了父亲把他扛在肩膀上,在医院走廊里跑过,说“春人,你是爸爸的骄傲”。
他想起了葵。想起了那些在医院里一起度过的时光。病房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有车轮滚过地板的声音。葵总是笑着的,即使她正在打点滴,即使她刚吐完。她指着窗外的云说:“看,春人,那朵云像兔子。”他看过去的时候,那朵云已经变了形状,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那个约定。
“七年后,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来。”
“你也是。你一定要来。”
“好。拉钩。”
他拉钩了。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用力摇了三下。阳光很好,葵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
他拉钩了。然后他失去了记忆。
“那不是疾病。那是选择。”
春人把笔记本贴在胸口。
他的父亲,用生命保护了他。用生命阻止了一场阴谋。而他自己——他在此后的人生里,一次都没有想起过这些。一次都没有为父亲扫过墓,一次都没有记得过他曾经有一个那么爱他的人。
“爸。”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鸟叫。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好像还在身边。那个把他扛在肩上的父亲,那个教他系鞋带的父亲,那个在深夜里写下这封绝笔信的父亲——他好像就在旁边,就站在档案室的光影里,安静地看着他。
春人不知道自己在档案室待了多久。当他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走出档案室,发现葵在等他。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到春人出来,她站直了身子。
“你还好吗?”她问。
“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春人说,声音有些哑。
葵看着他。
“哪些事?”
“我想起了我爸。”他说,“他让我告诉你——对不起。”
葵的眼睛里有光闪过。
“他没有需要道歉的事。”她说,声音很轻。
“他是在跟我道歉。”春人说,“他说他没能看到我长大。”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一只壁虎在墙角的灯管旁边爬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看到了。”葵说。
“什么?”
“他看到了你长大。”葵说,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肯定,“你长得很好。你变成了他会骄傲的样子。”
春人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站在这个走廊里,站在这个女孩身边,心里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地解冻。
“来,”葵说,“天快黑了。去吃饭。我从家里带了便当。”
他们坐在古井边,吃着葵带来的饭团。饭团里包着梅干,酸酸咸咸的。春人吃着吃着,眼眶又开始发热。他不记得了,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在意过。养父母对他很好,但他们的好是礼貌的、有距离的,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而葵不一样。她给的东西刚刚好——一个饭团,不用太多话的陪伴,不问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夜空里有很多星星。小镇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是可以伸手摸到。
春人看着他父亲工作过的医院。那个白色的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二楼的一个窗户,灯亮着。那好像是一木医生的办公室。
而在一木的窗户后面,有一个影子在移动。那个影子看起来不像一木。更瘦,更高,动作更慢。
春人皱了皱眉。
那扇窗户的窗帘随即拉上了。
第二天,春人看到了那个盒子。
他在一木医生的办公桌上看到的。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有两个按钮,一个红色,一个蓝色。外壳上有些划痕,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被反复使用过。
和梦里一模一样。
一木注意到他的视线。
“你见过?”医生问。
“在梦里。”
一木沉默了一会儿。
“梦有时候比现实更真实。”他说。
春人没有接话。他盯着那个盒子,盯着那两个按钮。
“实验是什么?”他问。
“什么实验?”
“时间跳跃。那个你们在我和葵身上做过的实验。”
一木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擦镜片的动作很慢。
“时间跳跃并不是科幻小说里的那种,”他说,把眼镜重新戴上,“你不能带着身体穿越。只有意识可以。”
“意识?”
“记忆。情感。人格。所有这些东西,在某种条件下,可以跳回到过去的自己身上。但每次跳跃都会造成损耗。记忆的损耗。有些东西会丢失。有些会改变。有些——再也不会回来。”
春人想起了父亲笔记里的话。
“时间跳跃是可以实现的。但每一次跳跃都会付出代价。记忆的代价。”
所以,他失去记忆的原因,就是这个?
“谁对我做了跳跃?”春人问。
一木没有回答。
“是你们吗?你和老一木?还是说——”
“是我。”
春人回过头去。
门口站着葵。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握紧的拳头,出卖了她。
“是我选择了跳跃。”她说,“很多很多次。”
很多很多次。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但春人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在那次实验中,”一木替她回答了,“你死了。她不断地跳回去,试图改变那个结果。”
春人愣住了。
“我死了?”
“无数次。”一木说,声音依然很平,但比刚才轻了一些,“如果没有她的跳跃,你现在不会站在这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每一下都清晰得有些过分。
春人看着葵。看着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他无法记起来却无法忘记的人。
“你跳了多少次?”
葵没有回答。
“告诉我。”
“不知道。”她轻声说,“我没有数过。”
一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不是实验记录,更像是个人的备忘录。他翻到某一页,看了看,然后把它递给了春人。
春人低头看。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数字,是用铅笔写的,反复擦过、重写过。
最开始是几千。然后变成了一万多。最后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17711。
春人盯着那串数字。
17711次。
每一次,她都要重新经历那七年的等待。每一次,她都要重新面对他的死亡。每一次,她都要从头开始——重新认识他,重新和他说话,重新看他在她面前死去。
一百七十七万个日夜。四万八千个七年。
而她做这一切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他甚至不记得她的名字。
“为什么?”春人的声音哑了。
葵笑了。那种笑容,和她七年前的笑容一样。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
“因为约定。”她说,“七年前的约定。我们说好了要见面。你没有来,所以我只好去找你。”
她说得那么轻,像是春日里的风。
但春人知道,这七年的风里,藏着多少重量。